老照片：清末风景名胜,皇帝临幸的行宫已颓坏。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翻到一叠老照片的时候会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掀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门,里面是风吹过的瓦楞和马蹄印,今天这组清末老影,十来处景致,既有天下长城的雄脊,也有皇家汤泉的私密气息,我们不讲大道理,就像翻自家抽屉那样,一张一张看过来。

图中这座垛口齐整的城门叫长城关门,砖缝里透着风沙的颜色,门洞是半圆券,右侧墙体整块塌口,碎石堆得像被谁大把掷下的棋子,奶奶看见这张总会嘀咕一句,那里头以前有兵丁站岗的呀,后来人都散了,墙就自己倒了。

这条沿着山脊抻出去的叫敌台相望的边墙,一道一道顺坡起落,像在给山脉缝边,风过去就只剩呼呼一声,小时候去八达岭,我妈指着说你看这墙多会挑地方,挑最难走的地方走,现在上山坐索道,轻轻松松就到头了。

这个角度多半是八达岭,坡面秃得见骨头,以前朝廷不修,草木也被砍做柴,墙脚下露着石心,爷爷说从前来这儿赶集的都抄沟走,墙在头顶上摆着威风,脚下还得看石头缝,和现在拍照找机位的心情,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片缓坡连着几处温气眼,叫小汤山,树影稀疏,地里起着低包,近处墙根后面该是村宅,热水在地底翻泡,谁家灶台上白气足些,邻居都知道他们去了汤池沐身,想想那会儿没有电热水器,挑两桶热水回家,够一家人乐呵一晚上。

这个八角栏板围住的就是汤泉行宫的汤池,石栏上开着菱花孔,池壁有水痕,边上屋檐塌了口,站着个穿长褂的汉子,像在看守也像在走神,听老人说当年皇帝自此沐日浴月,到了清末就冷清了,池子还在,规矩没了,连看水的都懒得吆喝一声。

这个七八层的白塔叫玉泉山塔,塔身收分利落,山路斜着盘上去,前头那棵斜长的松枝把画面吊了个味儿,传说紫禁城的饮水从这山里来,怪不得老北京常夸自家茶水清,泡一盏就透亮,现下自来水一开即来,谁还惦记山里这一汪甘甜。

这条夹在石壁里的道叫弹琴峡,溪水不大,石级像一串扣好的纽扣,风一过,回音绕着壁打圈,远远听着真像有人在拨弦,我第一次走峡里,脚下踩着碎沙,口袋里揣两个烧饼,边走边吃,嘴里咸香,耳里是山响,那时候哪懂什么景点不景点,就是走个道。

这座石券门是居庸关的门洞,券眉上雕着云龙花草,路面是硬实的土,墙根儿贴着民房的檐影,一个孩子抱着罐子从洞里出来,步子急急,家里人可能在等开火呢,明明是兵家要地,清末却被生活磨成一条街,刀枪退场,柴米登台,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串挂在骡背上的方匣子叫骡驮轿,木骨架蒙布篷,两边伸出短辕,轿门有小窗,赶骡的人身子前倾,一手攥缰一手扶鞍,爸说以前长途多靠它,抬轿的人累,骡子不叫苦,走起沟坎哒哒作响,比车灵巧,等有了公路,这玩意儿一下子没影了。

这个弧形高墙护着的是潭边庙院,墙体嵌着团花砖,里头檐角叠着檐角,树阴把屋面拍成斑马纹,皇上们来这儿求雨看水,百姓在外头盼收成,同一堵墙里外两种心事,这滋味照片说不完,只能留给人琢磨。

这片层层台地是玉泉山的园囿,院落错落,凉亭藏在树梢缝里,站高处往外看是浅灰的山海,风把松香吹到嘴边,像嚼了口清凉油,想起小时候跟着老师春游,背包里只有凉馍和咸菜,可一口下去比饭馆香,现在好吃的多到挑花眼,反倒少了那股子知足劲儿。

这些老照片里的物件和去处,名字都还在,气息却稀了,长城依旧趴在山脊上,行宫的池水也许还冒泡,骡驮轿却再也寻不见踪影,以前出门靠腿靠牲口,现在拿起手机先看导航,以前敬水火土石,现在更看重流量与网速,也别急着叹气,能做的不过是把这些老影留住,把能叫出的名字叫出来,哪天再走过一处旧地,轻声说一句我认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