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游客,我有权对网红景点失望吗?




当现实不符合预设,我们该怪谁?
我们带着预设的期待抵达,却错过了风景真正的表情。
……
因为在出发之前,目的地就已经死去。
它死于无数张精修的照片,死于统一的色调参数,死于"此生必去"的文案轰炸。当我们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看到的不是风景,而是风景的遗照——一张我们早已在屏幕上预习过无数次的、完美的遗照。
网红之后,风景何处
我们正目睹一场无声的消亡,却假装那是繁荣
茶卡盐湖碎了。

不是一声巨响,是千万次脚步的叠加,是无数个"此生必去"的承诺,同时落在脆弱的盐壳上。那声音太轻了,轻到被快门的咔嚓声掩盖,轻到被游客的笑声淹没,轻到连盐湖自己,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叹息。
老王记得那个声音。二十年前的清晨,无风,零下十度,他独自走在湖面上,听见盐层深处传来一种震颤,像大地的心跳,像远古的回声。那是盐湖在呼吸,是卤水在流动,是时间本身发出的声响。
现在,他听不到了。人太多,太吵,太急。大巴一辆接一辆,卸下红裙和无人机,卸下预设的角度和统一的色调。游客们冲向湖心,寻找"那片没被踩过的盐",仿佛那是某种圣物,仿佛踩上去的不是盐层,是通往朋友圈赞美的阶梯。
他们不知道,每踏出一步,就有一块盐壳塌陷。不是立刻,是缓慢地,无声地,沉入浑浊的卤水中。那些黑洞像大地的伤口,像盐湖的泪腺,像一张张无声的嘴,诉说着无法被翻译的疼痛。
老王修补着围栏,一圈又一圈。他知道这无济于事,知道围栏外总有试探的脚尖,知道"核心保护区"的扩大只是拖延死刑的日期。但他还在修补,像为一个弥留之际的老友整理衣衫,像为一种正在消逝的语言编纂词典,像试图用掌心接住瀑布——徒劳,但庄严。
"它不会再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盐湖最后的叹息,"盐层需要十年恢复,但网红周期只有两年。"
两年。从"被发现"到"被废弃",从"天空之镜"到"烂泥地",只需要两个夏天的距离。游客们转向下一个"天空之镜"——青海的另一个盐湖,东台吉乃尔,那里的湖水确实是蒂芙尼蓝,但原因是矿化度极高,没有任何生物能存活。他们不在乎,因为照片里看起来很美。
盐湖留在原地,带着满身伤口,等待被遗忘。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它只是网红时代无数殉道者中的一个,是流量祭坛上无声的供品。
我们去了,拍了,走了。我们在朋友圈收获赞美,却不知道自己刚刚参与了一场缓慢的谋杀。谋杀的不是盐湖,是我们与风景之间,那种古老的、神秘的、无需证明的连接。
堵塞:公路的挽歌
洱海边的风还在吹,但吹不散人潮。

S弯不再是路,是朝圣的队列,是流量的河道,是无数个"日系公路电影感"的预设画面,同时在此地显影。凌晨四点,反光板已经支起,像某种现代的祭祀器具,等待着捕捉第一缕晨光,和第一个骑行经过的背影。
老周弯腰的频率,和快门声一样密集。他清理着烟花筒、道具花、反光板包装,清理着别人对"自然"的想象,却把自己变成了需要被P掉的瑕疵。他站在镜头里,站在最佳机位的边缘,站在"背景太乱"的指控中,像一块拒绝被消除的污点,像一句无法被翻译的方言,像一个过时的标点符号。
公路原本通向码头,通向渔网,通向生活。渔民们清晨骑车经过,草帽被风吹得歪向一边,车筐里装着夜钓的收获,鱼腥气混合着苍山的雾气,那是2019年的日常,是S弯还是S弯时的呼吸。
现在,呼吸变成了表演。骑行经过、回头微笑、牵手奔跑,每一个动作都被标准化,每一个表情都被预设,每一个"偶遇"都是精心策划的必然。自然被提纯为画面,生活被压缩为角度,时间被切割为最佳拍摄时段。
排队。等待。焦虑。太阳要出来了,光线要变了,后面的人要催促了。我们站在朝圣的队列中,不是为了抵达,是为了被观看。我们成为自己镜头的囚徒,成为他人镜头的背景,成为流量长河中的一滴水,既是被冲刷者,也是冲刷本身。
封闭,改造,重生。门票八十元,"以前的感觉"免费赠送,但已售罄。以前的感觉是什么?是那段普通的环湖路,是渔民的自行车,是风里的鱼腥气,是那种"偶然发现"的惊喜,是迷路时的慌张,是遇见时的笨拙。
这些无法被收费,无法被管理,无法被复制。它们是风景的指纹,是土地的记忆,是时间在特定地点留下的独特刻痕。一旦抹平,就永不复原。
老周坐在路边,等这波人散去。他有十五分钟空隙,可以看一眼真正的洱海——有波纹,有落叶,有他年轻时撒下的渔网沉在水底的阴影。那时候鱼多,现在鱼少了,人多了。那时候他是渔民,现在他是清洁工,清理着别人对自然的想象,守护着自己对自然的记忆。
他的守护微不足道,像试图用掌心接住瀑布。但至少,他还在这里,还在看,还在记住。当所有人都转向下一个"日系打卡点",他将是最后一个记得S弯还是S弯时样子的人。
空壳:灯火的献祭

洪崖洞的灯还亮着,但亮的是空壳。
千厮门大桥上,人群如织,像某种现代的朝圣仪式。游客们挤在桥面上,寻找最佳机位,拍摄那个被称为"千与千寻"的幻境。吊脚楼的灯火层层叠叠,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确实很美,美得像宫崎骏的动画,像梦境,像一切不属于现实的东西。
但梦境是有代价的。
首先是桥。这座桥原本通行车辆,连接着城市的两岸,承载着通勤者的日常。但游客太多,太挤,太执着。他们为了拍摄"空无一人"的画面,占据了整个桥面,车辆无法通行,喇叭声被笑声淹没。政府不得不封闭桥梁,仅供行人通行。车辆绕行,通勤时间增加一小时,但游客们说:"值得,为了这个画面。"
然后是楼。吊脚楼内部是木质结构,百年历史,承载力有限。但游客太多,太沉,太急切。商家为了接待,不断加建阁楼,不断突破消防极限。2021年的那场小型火灾,像一声微弱的警告,但整改之后,加建继续,因为流量不等人。
最严重的是人。吊脚楼里原本住着原住民,是洪崖洞真正的灵魂。他们在阳台晾衣服,在巷子里追逐,在夏天的夜晚坐在江边,听轮船的汽笛声。那是真实的烟火气,是"活着的吊脚楼"的呼吸。
但现在,呼吸变成了干扰。游客们抱怨"背景太乱",抱怨晾衣绳破坏了画面,抱怨小孩的哭声打破了"千与千寻"的幻境。原住民们发现自己成了被参观的动物,成了需要被清除的瑕疵,成了自己家园里的异乡人。
"我们不是风景,"一位老街坊说,声音里有一种平静的绝望,"我们是被参观的动物。"
2020年,政府启动"居民外迁"计划。给予补偿,鼓励搬迁。到2023年,原住民减少了80%。剩下的20%,大多是开民宿或餐馆的——他们已经变成了旅游从业者,不再是居民,不再是灵魂,是维持空壳运转的零件。
现在的洪崖洞,晚上亮灯确实很美。但那种美是统一的、可控的、可复制的。
没有老人在阳台晾衣服,
没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
没有邻居互相串门借葱。
只有游客,和为游客服务的人,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扮演着"千与千寻"的幻境。
我们赞叹那种美,却忘了千寻的世界里,最珍贵的是那些会呼吸的妖怪,是那些不完美的、混乱的、活着的生命。现在,妖怪们领了补偿款,在城郊租房。他们偶尔回来,站在人群外,像看自己曾经的影子。灯火通明处,没有一盏为他们而亮。



这是网红化的终极暴力:它不仅杀死风景,还杀死风景里的生活。
它把有生命的社区,变成可消费的布景;
把有温度的记忆,变成可复制的图像;
把有灵魂的土地,变成等待被废弃的背景板。
茶卡盐湖正在滑向废弃期。2024年的游客量只有高峰期的三分之一,但盐层上的黑洞无法愈合。S弯刚刚完成改造,处于固化期的起点,游客们说"变了",但说不出哪里变了——其实是那种"偶然发现"的惊喜感消失了,被标准化、被管理、被消费的确定性取代了。洪崖洞处于固化期的末端,它依然热闹,但那种热闹是精心管理的、可预测的,是"亮灯的布景",不是"活着的吊脚楼"。
这是网红时代的死亡节律,是流量经济的内在逻辑。它不要求景点长久存在,只要求它在短时间内提供最大化的"可拍摄性"和"可传播性"。
为了这个目的,景点必须被简化、被净化、被控制。原始状态是混乱的,混乱不可控,不可控就无法收费,无法管理,无法复制。
最终,所有网红景点都会变成同一个样子:干净的步道,统一的标识,标准化的服务,和无处不在的"最佳拍摄点"指示牌。它们不再是有生命的土地,是等待被消费的背景板,是流量长河中的中转站,是网红周期中的一个注脚。
我们以为在收藏风景,其实在消费遗照。每一张精修的照片,都是景点死亡前的最后定格。我们按下快门,以为抓住了美,却加速了它的流逝。我们分享"此生必去",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集体的、缓慢的、温柔的谋杀。
到最后我们终将失去所有网红景点。
不是因为它们不好,是因为它们太好,好到被流量选中,好到必须被消耗。这是时代的逻辑,是系统的暴力,是我们每个人参与的共谋。我们无力反抗,无法逆转,无法拯救。

但至少,我们可以在它们还活着的时候,看一眼滤镜之外的样子。
在盐层塌陷前,在公路封闭前,在原住民搬离前,去见证一场正在发生的消逝。
不是为了拍照,不是为了分享,只是为了在场,为了注视,为了记住。
记住盐湖的呼吸,记住公路的风声,
记住吊脚楼的灯火。
记住老王修补围栏的背影,
记住老周弯腰的频率,
记住老太太凉虾的味道。
记住那种"偶然发现"的惊喜,
记住那种"迷路"的慌张,
记住那种"他者存在"的笨拙。
然后,在算法之外,在屏幕之外,在我们自己的记忆里,为那些无法被拍摄的风景,留一块小小的、永不曝光的角落。那是我们的私人博物馆,我们的秘密花园,我们的抵抗阵地。
当所有网红景点都变成同一个样子,当所有旅行都变成同一种体验,当所有记忆都变成同一种色调,那个角落将依然存在,微弱但顽固,像盐层下的叹息,像江面上的波纹,像吊脚楼里最后一盏为原住民而亮的灯。
那是风景最后的遗嘱,也是我们最后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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