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怪不怪,旅游景区越是高大上,门票越便宜;越是不知名还偏远,门票越贵
最近没出去旅游,也没闲着,整理了这些年游览过景区的门票。翻看一遍景区的票价,翻着翻着,发现一件怪事。
北京的故宫,全世界现存规模最大的木质宫殿建筑群,明清两代二十四位皇帝的办公楼兼家宅,如今淡季门票40元。40元是什么概念?在北京,也就是一顿简单的午饭、一趟不远不近的打车,一张电影票的钱。你花40元,就能走进太和殿,走进乾清宫、进入御花园、站到皇帝登基的那块地砖上拍张照,把六百年的历史从眼前走一遍。

(故宫航拍图)
再看云南迪庆州,一个叫南极洛的景区,藏在维西县巴迪乡的深山里,没有5A的光环,没有世界遗产的名头,连一条正经公路都没有。但要到那里徒步,门票298元,另加200元"生态保证金",一共498元。这价格,把故宫(40元)、八达岭(35元)、颐和园(20元)等北京主要景点都逛上三遍都花不完。

(南极洛)
一个是殿堂级的世界文化遗产,一个是连门牌都未必挂全的野山沟,价格差出十几倍。是人民币在北京值钱?还是到了云南就大幅贬值了?你说怪不怪。
更怪的是,这不是孤例,而是一条规律。
看一看同类型对比:北京故宫,皇帝的家+中央政府,门票40元;丽江古城里的木府,某个土司的家,门票也是40元;山西皇城相府,大臣的家,门票120元,比皇帝家贵三倍;乔家大院,财主的家,门票115元,也比皇帝家贵差不多三倍。
看明白了吗?宅邸越高大上,门票价格反而越便宜。
环看各地景区,怪事一箩筐:顶流在"打折",野山在"涨价"
一边是"高大上"的免费或低价阵营:
- 杭州西湖,世界文化遗产,环湖十景,全面免费,二十余年如一日;
- 南京中山陵,近代第一人文地标,392级台阶随便爬,免费;
- 北京故宫,旺60、淡40;颐和园,旺30、淡20;恭王府40,八达岭淡季35还附赠免费摆渡车;
- 贵州镇远古镇、四川阆中古城,5A级,不收大门票,进城随便逛;
- 今年冬天,西藏第九轮"冬游西藏",布达拉宫、纳木错、羊卓雍措、珠峰自然保护区,全区A级景区(除寺庙)一律免票。世界第一高峰,不要钱。
另一边是"没听过"的高价阵营:
- 云南南极洛,498元,徒步还得自己走22公里;
- 云南雨崩,门票才55元,但西当接驳车上村167、下村198,往返近400;
- 广西北帝山,一个3A级景区,门票加观光车110,索道往返120,玻璃栈道再30,人均轻松破两百,还被游客吐槽"一分钟走完";
- 广西崇左剑龙山,从前是一座没人管的野山,抬脚就上,一火起来,门票最高60;
- 西藏阿里玛旁雍错,门票150加观光车230,合计380;
- 新疆喀拉峻,门票80加区间车90,170;夏塔门票30,区间车60,骑马上冰川观景台单程150,合计350元以上;
- 甘肃扎尕那,门票80,官鹅沟80(含35元观光车)再加索道130,莲宝叶则120,合计510元;
- 云南剑川老君山景区,门票45、观光车40。看金额,这还算是"便宜"的,但去了景区的人说“贵”,道理你都懂。
一边是世界级遗产免费送,一边是名不见经传的山沟动辄大几百。这杆秤,怎么看都不平。
仔细想想,这种灼灼之怪,可能在于三本账,或者是三套逻辑。
第一本账,是谁出钱修的。
故宫、颐和园、中山陵、西湖,本质是"祖宗留下的"或"全民共有的",产权在国家,定价在政府,带有公共文化服务的属性。它们卖的不是成本,是"门槛":故宫40块,主要是为了调节人流、覆盖管理,不是为了回本。西湖甚至干脆把门槛都拆了,门票收入归零,换来的是整座城市文旅、餐饮、住宿的滔滔江水。这笔账叫"大账"。
而南极洛、剑龙山、北帝山们不一样。路是投资人修的,栈道是贷款铺的,观光车是真金白银买的,索道是从悬崖上硬凿出来的。它们定价的依据是"几年回本",何时盈利,人工支出、设备损耗、各种税费都得算。
所谓"高大上景区便宜、野山贵",根子上是公益事业与生意买卖的区别,是"已有的遗产"与"新造的资产"的区别。

(雨崩)
第二本账,是人多人少。
故宫一天几万人,四十块乘以几万,是可观的流水;西湖干脆不要门票,靠多吸引来的人流推动了相关消费,养活一座城。很重要的一点,这些景区自带光环,不愁游客,“你不来,他会来,她也会来”。庞大的客流自然摊薄了成本,拉低了票价,而低票价(更不用说免门票)自然带来更多的客流。
偏远景区呢?一天几百人已是旺季。前期投入几千万,游客寥寥,只能把成本摊到每个来者头上,因为“你不来,没人替你来”。
所以越是偏远、越是人迹罕至,单次门票越贵。
这是冷酷的算术,不仅是奸商的阴谋。
第三本账,卖的到底是什么。
顶流景区卖的是"文化",是"到此一游"的打卡凭据,本质上是一种尽量多人共享的公共体验。南极洛、雨崩、玛旁雍错卖的却是"稀缺",是"我去过你没去过的地方"的优越感,是荒野、海拔、艰险共同构成的门槛。
这类产品有个奇怪的经济学:越不方便,越值钱。要是把索道修到湖边,把公路铺到营地,人人都能去,498块营造出的"秘境感"就荡然无存了,很少有游客会去当冤大头。所以南极洛限流、佩SOS设备、景交车只送到宣讲中心,剩下的路自己走,如此种种正是景区的心眼--它卖的恰恰就是那份"不宠游客",高价吊起你的胃口,不怕没人上钩。
不过,若是一刀切地骂"偏远景区吃相难看",也不公平。
据景区解释,南极洛的498元里,200是可退的生态保证金。它限流、实名预约、全程佩戴卫星定位设备、景交车止步于山外,这套规矩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在给一片脆弱的高山湖泊续命。有人算过,十一座湖串起的小环线,海拔3900米,一旦垃圾和踩踏失控,恢复要以十年计。这200块保证金,买的不是风景,是风景还在。
而另一类贵,是纯粹的"流量税"。剑龙山从前免费,火了才围起来收费;北帝山30元的玻璃栈道,进去发现"一分钟就走完了",且旁边免费水泥栈道上看到的风景几乎一样;2014年我们去玉龙雪山,每人支付240元上山,却发现雪地被围起来,需要另外支付10元“卫生费”才能进门去看。

(北帝山)
这类"贵",贵在把公共的景观圈成私人的提款机,贵在拿网红流量当提款密码,贵在笃定游客“来都来了”、只能掏钱的心理。对此,游客心里那杆秤当然不平。
所以,同样是"偏远的贵",要分开看:为保护和救援收的钱,是买一张通往荒野的门票;为圈地牟利收的钱,是对热情的收割。
前者可敬,后者可鄙。
再往深里想一层,会发现更有意思的东西。
我们对故宫收40块觉得天经地义,不,我们甚至觉得它"太便宜了,该多收点";可听说南极洛收498,第一反应是"抢钱"。同样是花钱,为什么宽容度差这么多?
因为游客心里有一套天然的评判标准,景区的门票价格应该与景区的内涵一致,著名景区内涵丰富自然价格很值,知名度低且偏远的景区却收高价门票,价格自然就虚高了。
而实际情况是,知名景区被千万双眼睛盯着,涨五块钱都能上热搜,名气大,收费很克制;而不知名景区,正因为它"没名气",缺乏舆论监督、缺乏价格听证、缺乏比价参照,定价弹性大得惊人,肯定就高不就低。
所以"高大上便宜、野山贵"这个怪现象,还藏着一层讽刺:约束力与知名度成正比。越是被大众珍视的,越不敢造次,奉游客为“上帝”;越是无人问津的,越容易放任,把游客当“冤大头”。
这不是市场的胜利,是监督的缺位。
说到底,"你说怪不怪"——怪的从来不是价格本身,而是我们默认了两套标准:一套给殿堂,一套给荒野;一套讲公益,一套讲生意。
监督缺位,加上你我他所有游客的这种“默认”,无形中纵容了畸形的门票体系。
又想起了我前些日子写的文章,《真正的好风景,都不需要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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