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拯救“没意思”的旅游目的地?

最近,有几位正在旅游的朋友,和我说“感觉没什么意思”。
JF姐21天的英国之旅,想在博物馆寻找一些图腾纹样,但大英博物馆看了两天便觉得“看完了”“方向不对”,然后去了几个别的地方都觉得不对自己的兴趣,还剩下十几天呢,怎么过?后来那些天,她在公众号一篇一篇地写起了英国的物价、酒店、交通,以及背包被贼人拉开,等等,琐琐碎碎的事,逐渐进入状态。
G姑娘回国休假几天,目的地选了桂林阳朔。到了那里,发现乌泱乌泱的人,到处是网红打卡风,感受不到她想要的山水自然氛围……还算能捕捉到一点旅行趣味的,是自己往不知名的地方随便走,遇到的一座破落小庙。
我有时候在旅行中,也会感到“厌倦”。比如那次和家里长辈三峡游轮之旅后,他们先回家了,我自己还在武汉多待了两天。那两天去了转了一些地方,心里的状态有点落寞无聊。可能是家庭游之后一个人的寂寥,也可能是去转的地方塑料花造景打卡风,兴味索然。比如前不久的乌兹别克斯坦,去之前还给AI抛了个问题“已经去过土耳其和伊朗,再去乌兹别克斯坦会不会觉得平淡?”AI当然秉持着它的“老好人”风说了一通。幸好同行的伙伴很有趣,也和路上遇到的当地人以及游客多有交流,在平淡的“景点”之间创造了许多可回味的经历。





2020年9月在桂林阳朔看到的山水和村民自设的“景点”
为什么现在我们去好些地方旅行,觉得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感觉呢?JF姐说,可能我们也见过许多风土人情了,很难有什么惊喜。
可能吧。但其实有的地方我们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仍然会享受它,要的也不都是新奇和惊艳。我感觉,更因为现在的旅游——趋近同化。
无论国内外,很多城市、景点什么的,都用相似的套路来“打造旅游”。去旅游的我们,也都被小红书、ins这类社交媒体的“一定要去打卡的6个地方”“我很少用震撼来形容这3个地方”“个人觉得无法超越的XXX”‘Top 10 things to do in paris’‘3 days inRoma’之类文学裹挟。
感觉现在很多地方的文旅项目,就像是同一批策划公司、同一套方法论做出来的。古镇翻新就是青石板加红灯笼加民宿集群,文创街区就是工业风加咖啡馆加买手店,夜市就是烤鱿鱼加大香肠加“我在XX很想你”的路牌(据说这个已经被点名了)。这套东西在 A 地跑通了,就复制到 B 地、C 地。为了资本和效率,同一套看起来容错率高的模式被用了又用。
而社交媒体的推荐机制呢,把“去哪、拍什么、怎么拍”给标准化了。一个地方被种草,大量同质化的内容涌进来,后来的游客照着前人的角度摆姿势、找机位、调滤镜。乌泱乌泱的人在同一块墙前面排队,等一个“没有人的瞬间”。然后把拍出来的“同款”也发到小红书上,成为下一个人参考的样本。旅游仿佛变成了“确认”——确认你看到的跟小红书上看到的一样。
我们不知不觉地被这些预制菜般的旅游裹挟,即使觉察出“不喜欢”“乏味”,想找找自己的感觉。但上网搜索一下,涌到你面前的信息还是这些“一定要去打卡的6个地方”和千篇一律的city walk路线。
也许追随不出错的网红路线,沉迷于出片,也能enjoy到一趟旅程。但有些人,比如我的一些朋友,比如我自己,已然觉察“没意思”了……
但我们过去有一些经验,或许可以耙梳出来,作为方法论而不是“标准”,应用于未来出游。
比如:
1. 尝试着探索一些非标“景点”
我有位朋友,据说她的一周旅游攻略简略到一张A4纸,或是微信里编辑的一段几十字日程,就哪天在哪个城市。当天去哪里逛、吃什么,甚至住哪里,都是到了那里跟当地人聊出来的。我没跟她出游过,但听跟她结伴过的姐们说“虽然有点焦虑,但蛮有意思的,会去到一些只有当地人才去的特别local的地方,奇遇很多……”
当地人即使也跟你讲“要去故宫”“要去长城”,但他很可能会告诉你一个他深有体会的或是听周边玩家讲的“你最好是闭馆前一两个小时进故宫,那样才会感受到一座真正的紫禁城”,“在慕田峪长城脚下住一晚,就住那家**宾馆,晚上看着长城亮灯”。除了必打卡景点的别样玩法,他们可能还跟你提到哪家茶馆不错、哪座庙里边有个没什么人知道的两千平米的石像馆、哪间铺子的包子好吃还不排队。
如果喜欢看鲜活的日常,想了解一座城市的脾性,一座普通的菜市场大概是最方便抓取的切片,也是很容易寻到的非标景点。看当地人怎么挑鱼、怎么砍价、什么季节吃什么菜,可能比去AAAA景点匆匆一瞥有趣得多。它没有被刻意设计过,是一个地方自然生长出的状态。


在曼谷三聘街,和华人老板们聊聊货品,
聊聊他们的家族移民史
2. 和当地人,和其他旅客交流
在国内,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比如民宿的老板、酒店的工作人员、餐馆的经营者、咖啡店的主理人、市集上的摊主、寺院的僧人、巷子里闲坐的大爷……还有出租车/网约车/包车司机。他们可能是几代的本地人,也可能是外地移居者,他们对这个城市有着各种各样的看法,对自己的生活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体会。我不是社牛,但可能十多年的记者经历,造就了我喜欢提问,更喜欢听人讲故事,常常在听人讲述中获得旅途的兴味。
在国外,和当地人以及其他旅行者交流,也很有趣味。所谓人文的人,不一定是历史人物或是当世名人,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人、千人千面的人,构成了错错综复杂的文化肌理,而不是刻板的地方文化。即使都是克里特岛上的人,伊拉克里翁商店街上一个把英文蹦得如机关枪似的店主,和干尼亚老街里温文尔雅如贵族的民宿男主人,便有着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即使都有着伊斯兰信仰,埃及人、土耳其人、伊朗人、乌兹别克斯坦人,所展现出的“民族热情”也都不同。
在路上,和早餐厅里、剧场里、景点中遇到的、对上眼打招呼的其他外国游客,交换一下在该国的见闻感受,聊聊各自生活的国家、城市,也是换一种角度观察。有时情境所致,还能谈到诗歌、哲学。在埃及卢克索时,酒店每天傍晚会安排一条小船去观尼罗河日落,我连看了两次,一对以色列父子也是。我们在满河霞光中聊起了诗歌,尽管我的英语文学水平似乎不及,但不妨碍在尼罗河如诗的幽静里,用简短的词汇和停顿表达自己的感受。



从敦煌到玉门关、阳关、魔鬼城,漫长的一天、眼皮下坠的公路,听包车师傅聊了他半生故事



潮州一日往返梅州,也是漫长的一天车程,
听话痨司机聊了一天他拉过的形形色色的客人,
以及他们村、他们镇婚丧嫁娶外出务工盖房子灵异故事……
3. 住个好酒店
这是我比较有心得的方法。酒店本身也是旅行目的地,决定一趟旅行,我通常会先看看拟去的地方酒店怎样,它们通常会影响甚至决定我的旅行线路以及停留天数。我有时还会因为一间酒店而去一个地方待几天。
这样的酒店、民宿、寺宿,怎么算“好”,我很难说出个标准。都是高价的吗?当然不是。好玩?太泛泛。只是从自己的兴趣点来选择吧,如果喜欢晒太阳游游泳舒舒服服躺着,那就找一家有花园有泳池和美食的。我比较喜欢感受风土人情,所以更倾向选择把在地体验做得深入的酒店。
比如安缦,我住过几家,都有图书室,它收藏了不少关于当地风土的书籍,有的还是旧书、绝版书,我可以在里面待一天,翻翻书,写写笔记,感觉比出去逛还更深地了解到这个地方的底蕴。
比如槟城的蓝屋,它本身便是一座富商旧居,穿上房间里的娘惹裙,在里面行住坐卧,“南洋”一词已然缭绕心间。
比如松赞酒店,它的图书室也藏书丰富且local,还有不同风味的餐厅、融入酒店生活的当地传统工艺、风味独特的下午茶。
比如日本许多寺院住宿(寺泊),朝夕食精进料理,清晨的护摩仪式,跟着法师游园、坐禅、抄经,夜晚山寺的灯廊……







在斯里兰卡加勒的安缦酒店,
图书室里待一天,翻阅当地风土
我还时常记起十几年前去印尼日惹住过的一家乡间民宿,才40美元一晚,服务简直堪比文华东方。一位荷兰老先生在保留着炊烟和竹林深沟的乡村,购置的一栋别墅,在那里过着退休生活,请了管家、厨师和司机,还养了一条总是目不转睛看着你吃东西的小哈吧犬。管家陪同着司机到城里的酒店把我们接过去。民宿只有一间客房,爪哇风,布置得很有品味。荷兰老先生自己做了份攻略,还用谷歌翻译成中文打印了出来,给我们入住的三天推荐了好些周边可探索的去处,包括本土风味、环境迷人还有加美兰音乐可欣赏的餐厅。他陪着我们周边乡村散步,走进当地村民的家,探索了几间传统爪哇匠人工坊……还帮我们预约了非常棒的爪哇按摩。后来一些年里,我还常常收到他家的email,得知他的别墅民宿逐渐壮大成了一座扩进周边多栋房子、稻田、树林的度假村,而且在booking上的评分非常高。








印尼日惹乡间民宿老板带我们探索周边,
以及,伴着村庄远远传来的凌晨祷告声,爬上婆罗浮屠
在斯里兰卡康提住过的一所民宿,也让那个城市给我留下了很多印象。它位于半山,走到露台便让人不禁“喔~”——开阔苍翠的山麓和城市中心的湖尽收眼底。更特别的是民宿夫妇的经历和品味,男主人退休前是一家顶尖锡兰茶厂的总经理,房子里许多精美的古董家具和器物来自他去过的国家、城市,包括40年前到香港时带回的一个百宝嵌小柜。我们早餐和晚餐都是和民宿主人一起的,管家穿着白色的锡兰传统服装安排上餐,非常英伦格调。我们还跟他们在客厅品着美酒、聆听古典乐,他们收藏了半墙的经典唱片。他们安排司机载着我们去探索了一些地方,包括一处制作“神奇”香料的村子,以及一个蜡染工坊。懂行的女主人还陪我们去看了几间宝石商店,见识了声名在外的斯里兰卡蓝宝石。
在我看来,选对一家酒店,可以更深入地了解周边。再不济,也可以在酒店里舒服地躺平,为旅行目的地兜个底。
4. 不如学点东西
前一阵在乌兹别克斯坦旅行,我的同行姐们有句口头禅“又学到了!”
旅行本身就是学习,风土人情的感知与探索、与环境与他人与自己的关系、面临问题的反应和处理方式,等等,就像一堂又一堂的课,可能很好玩,也可能有压力。虽然走过之后不一定脱胎换骨,也不一定能升级,但不知不觉,总是学到了一点什么。
如果这样看待旅行,那么遇到目的地“没什么意思”时,或许便是一堂需要你自习的课——自己琢磨着去探索发现吧。
5. 开个号,写一写
正如我开头提到的JF姐,她的英国之旅已经写到第14篇了,看起来意犹未尽呢!她去年驻地尼泊尔一处偏僻寺庙遗址工作四十多天吧,周边平平无奇。但也是把饭后小土路散步、村屋小卖部之类的日常见闻及所思写写,偏僻的驻地生活倒也充实地度过了,还觉得“挺有意义的”。
开个号,不拘什么平台,不拘长短,也不要太在意文笔图片如何,自己诚心写写,慢慢地,因为输出,你会梳理起来,会发现一切皆可品味。旅途如生活,不会天天烟花璀璨,体验过程,接纳空白,感知平淡,享受当下。
6. 主题式探索
前一阵读了诺奖作家斯坦贝克写的游记《横穿美国》,他带着一条贵宾犬,开着一辆房车,从纽约出发,转了一圈再回到纽约,没什么奇绝的景象描写,却在日复一日的公路、普普通通的人物、点点滴滴的小事、只言片语的交谈中,逐渐展现了一个1960年代的美国。
我也有意无意地做了一些主题式旅行,比如“丝绸之路”(太长了,分段走的,现在还有没补上的链条);比如《东南行纪》(沿着海岸线从宁波到潮汕,一路采写的主题是“华人移民的原乡”,后来在杂志上做了全系列的刊登);比如《泰国华人》(这个其实是《东南行纪》的前奏);还有《游历长江》(在继续中)……
主题式旅行,让我觉得“干劲十足”,那样我就不会因为目的地没什么好看的风景、游客乌泱乌泱、文创街区塑料风而兴味索然了。
以上这些,既是写出来发公号分享,也是自我的一种梳理和提醒吧。提醒自己,保持热爱和感知力的方法,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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