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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自驾游记② 启程

admin2026年11月21日 19:27:38国内旅游目的推荐5
雪域自驾游记②
                      启   程
天还没亮透,我们就从宁波启程了。
唐建海开第一段,我坐副驾驶,两个女人坐在后排聊天,聊的又都是家常事,车里也多了一点烟火气。
路上我们轮流着开车,看看风景,聊聊过往,还有沿途的人文。午餐时间,就到了衢州。
衢州有美食,我们下高速,找了一家农家乐,这也是建海攻略里预定的地方。
建海问:“到了这里,就该吃辣了。来几个兔头、鸭头怎么样?”
其实我也很喜欢这里的味道,就是怕吃多了会上火。我说:“这次就免了吧,还是清淡一点,叫他们少放点辣椒。”
衢州来过多次,吃辣是出了名的。特别是鸭头、兔头、鱼头,还有鹅掌,都是这里的名菜。以前也品尝过,那可不是一般的辣,吃着头顶上直冒汗。
菜很快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我说:“衢州这个地方也奇怪,照理这里是‘南孔圣地’、‘东南阙里’,儒儒雅雅的地方。也好这口辣,我一直没弄明白。以前来,我问过在这里工作的老同学,也说不出个道道。”
建海说:“这里靠近江西,应该是‘近辣者辣’吧。”
我摇摇头,说:“不全是。后来我问了很多人,说法不一,版本很多。其实很早以前这里也不吃辣。”
建海好奇地问:“这里以前不吃辣?”
我说:“是的。我后来专门查过《植物志》,辣椒是外来物种。大约明代嘉靖到万历年间,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从美州传入到沿海一带,那时叫‘海椒’。”
建海说:“照这个的说法,那应该是我们比这里要早吃上辣椒?”
我说:“那也不是。那时候大家觉得‘海椒’好看,是用来观赏的植物。”
建海说:“原来是这样。”
我说:“当时这里也种辣椒,只当货物卖,但自己不吃辣椒。至少在1863年左宗棠任浙江巡抚、闽浙总督期间,这里还不吃辣。那时他坐镇衢州与太平军对弈,这位湖南人还抱怨衢州饮食‘极为粗淡少佐料’,这就是最有说服力的鉴证。”
建海问:“那这里什么时候才开始吃辣椒?”
我说:“后来听这里的人说,吃辣椒的记载,应该是光绪年间。一来,这里是盆地,湿气重,听说辣椒能袪湿、发汗,就用上了;二来,这里是山区,盐要买的,辣椒是自己种的,知道辣椒下饭比盐还管用,就吃上了;三来,当年与太平军一战,这里人口锐减一半,后来江西人陆续涌入,把这些饮食习惯也带了过来。 衢州人吃上辣椒,其实是多方面凑合慢慢形成的习惯。”
建海笑笑说:“这个听听还是比较靠谱的。”
接着我又跟建海说:“衢州还是蛮有趣的,庙里守着文脉,巷里滚着辣锅;一面礼乐儒风,一面江湖义气。一文一刚,一雅一辣,刚柔相济。文雅是面子,刚辣才是里子。我后来弄明白了,如果没有这点辣味撑着,书卷气大概早就散了。”
建海树起大拇指,说:“衢州人厉害,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我说:“是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才是这片土地特有的气质。”
尽管我们要求少放点辣椒,但烧出来的菜还是辣的,味道倒不错,下饭特别快。吃完中饭,我们又坐了一会,喝了点自己带来的白茶,袪袪火,接着就上路了。
车轮一出衢州,便进入江西,山势渐渐缓了下来,没多少时间就到了婺源一带。现在正是稻子将熟未熟的时候,田里青黄相接,风一过,稻穗轻轻起伏,空气里带着一点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路边的山坳里散落着白墙黛瓦的徽派民居,屋檐下摆满了竹匾和竹盘,火红的辣椒,金黄的玉米、皇菊,橙红橙黄的南瓜,青绿的豆角,还有白的芸豆和南瓜籽,被初秋的阳光晒得五彩斑斓。诗意里透着烟火,像一幅幅重彩的初秋画卷,浓烈又厚实。
车在高速上飞奔,一个个池塘从车窗掠过。我忽然想了起来,朱熹的祖籍也在婺源,他写的《观书有感》似乎还有这里的一点影子:“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听说以前有好多地方争这个方塘在哪里,福建也争,婺源也争。其实朱熹自己说过,他问的不是哪口塘,是水从哪里来。
朱熹十九岁就中进士,一辈子在外头做学问,到了晚年还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家乡,取号“紫阳”。以前婺源隶属徽州,紫阳山就位于徽州府城南。走再远,源头还是在故乡。
我喜欢他的《观书有感》,以前还专门请甬籍的书法家张忠良写过一幅。他是我的老相识,80年代一起干过团工作,他的笔法也配这首诗,规正又老练。后来我请人刻的一枚读书闲章,用的也是这首诗。那幅字以前一直挂在办公室,勉励自己,孜孜以求,笃行致远。这幅字,后来做了我微信的篇头;这枚章,后来做了我微信的头像。
其实,江西我们都来过多次,建海比我来得更多。他儿子在江西念大学的时候,每年都要来好几次。
我跟建海说:“那时候你还专门给我带了两个放茶叶的罐子,我现在还在用。”
建海说:“我知道你喜欢茶,那次来景德镇玩,看到茶叶罐蛮漂亮,就买了几个。”
聊着聊着,地势渐渐平坦起来,景德镇到了。昌江从城边流过,江面不宽,带着一种安静的亮色。岸边是红砖砌的老厂房和旧烟囱,窑火虽然熄了,但烟囱还立着,如今成了这座瓷都的文化记忆。
建海一边开车一边说:“一种手艺能养一座城市一千年,始终不衰,真的不容易。”
我说:“确实不容易。上次我来这里 ,听说这里的老矿早在1965年就基本停产了。现在主要靠外地的高岭土调配,景德镇现在被列为资源枯竭型城市。 但窑火没熄,瓷都没倒,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现在来这里的人不但没减少,还一年比一年红火。人们来这里不仅买瓷器,还看文化,人气比我们宁波都旺。这是一代又一代匠人熬出来的,也是这座城市超强的韧性。”
我们在景德镇的服务区休息了一会,继续前行。
当白茫茫的一片水面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湖口到了。
建海说:“鄱阳湖到了,现在还是丰水期,湖面看上去像个汪洋大海。”
我说:“是的,有一年我是枯水期来的,那时湖面很小,像草地,又像湿地。我想,怎么跟我书上读到的不一样?其实,它是随着季节在变化的。春末秋初是丰水期,大得象大海,秋末春初是枯水期,又变成草洲。”
过了湖口,便隐隐约约看到了山的轮廓。江和湖在这里相交,清浊分明,古人叫它“江湖锁钥”。我猜想这应该是苏轼写下《石钟山记》的那个地方了。那一年,他刚从黄州贬所出来,送儿子去德兴上任,正好是一个闲人。为了考证五百多年前郦道元的说法,他夜乘小船,来到山下。他对这座山的名字较真,把石头、浪花和人的疑问都写进了这篇文章里。那时他怎么会想到,自己写的文章,如今被编进了课本,被一代又一代的后辈重新读起。此时此景,我多想住上一休,也像苏轼一样乘着小船夜听一次水声。可惜这次赶路,只能留点念想了。
再往前就是柴桑了,这里是陶渊明的家乡。他一生做过几次小官,仕途坎坷,都以辞官而告终。最后辞官的地方就是彭泽县,刚刚经过的湖口这一带,县令任上只有短短八十天。辞官的原因也很简单,郡里派督邮来县巡视,属吏提醒他要整肃衣冠迎接。陶渊明不但不顺从,还马上解印去职,写下了《归去来兮辞》,从此归隐田园,再未出仕。他辞官后,回到柴桑种田,写下了《归园田居》《饮酒》《桃花源记》等名篇。他的辞职之举,后来成了文人坚守气节的象征。
我去过陶渊明的故居,那里早已没有了陶渊明写的味道。桃花源是不经意间被人撞见的,成了景区就不是桃花源了。他的田园,是“釆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期而遇,才叫悠然。他写的桃花源,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与世隔绝,才叫桃花源。秋雨先生说过,田园是陶渊明的“此岸理想”,桃花源则是他的“彼岸理想”。所以当渔人离开桃花源的时候,桃花源人请他不要告诉别人。他出来的时候有了心机,一路上还做了一些记号,结果回头就再也找不到了。连最有资格去的南阳刘子骥,最终也没有找到这个地方。桃花源只在梦里,这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家园,也是一个民族的超世梦想。
高速从九江穿城而过。
建海说:“这里不知来过多少次,看到它有一种亲切感”。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他在儿子上的心思没少花,儿子在这里念书的时候,他常常挤时间,在休息天来这里。
我说:“时间过得真快,如今小孩都已成家立业了,我们也老了”
九江我很喜欢,以前来过两次。这是一座被诗意浸润着的城市,陶渊明、李白、白居易、苏轼、黄庭坚、周敦颐等在这里留下了一万六千多首诗词,现行中小学语文教材中与九江相关的名篇多达21篇,被称为“半本语文书”。
有意思的是,这些诗往往都诞生于诗人的人生低谷。九江的诗意其实都是诗人失意后的通透,难怪以前有好友一直建议我这个季节来,还说“枫叶荻花秋瑟瑟”的季节最有情感。现在刚好初秋,秋意渐起,但这次是路过,只能后会有期了。
聊了一路的江西人文,我跟建海说:“以前,我一直觉得江西是‘穷人闹革命的地方’,来了这里才体会到这片土地人杰地灵。其实,王勃写的《滕王阁序》,那句‘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说的就是江西。”
建海接着说:“你看陶渊明、朱熹、欧阳修、王安石、曾巩、文天祥、汤显祖,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但出了江西,有些人就不一定知道了。”
过了大桥,就是黄梅,这里“鸡鸣三省”,也是湖北的门户。
建海说:“黄梅戏就发源于这里,它是从采茶调改编而来的,但后来却发展于安徽。”
我说:“是啊,现在很多人还是以为黄梅戏就是安徽的。其实,黄梅不只是黄梅戏,它还是我国禅宗的发源地。”
我以前听怡藏大和尚详细讲过,少林是禅宗法脉的祖源,黄梅才是中国禅宗的发源地。禅宗六位祖师,有三位跟黄梅有关。
四祖建寺院,头一个搞“农禅并重、定居传法”,让禅宗有了第一座固定道场,不再到处随缘而居,从此僧人自食其力,根就扎在黄梅了。
五祖弘忍,开“东山法门”,讲“心性本净,见性成佛”,把禅宗中国化,中国禅宗这才正式成型。黄梅成了当时全国佛教的中心,还被御赐“天下祖庭”。
六祖慧能得弘忍衣钵,得法后南下,开南宗顿悟一脉,后来又分出禅门五宗。
我说:“六祖慧能,有点神奇。他目不识丁,只是寺里的一个舂米行者。听人念神秀写在廊壁上的偈语,众人都说好,他听了却觉得还没到家。他不识字,只好请人代笔,在神秀偈旁写下‘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不是从书上来的,是从舂米、砍柴、过日子里头直接体认到的。不识字的慧能,偏偏把这层意思说透了。弘忍看到后,连夜付法,禅宗也从此分出了南宗”
建海听后说道:“既要靠实践,还要有悟性。”
我接着说: “宁波的寺院,法脉也是来自黄梅。但最早落地的却是现在鄞县大梅山护圣禅寺。唐代开成年间,马祖道一的弟子大梅法常在这儿开山,是洪州禅进明州最早的道场,比五宗分灯还早。后来马祖道一听说大梅法常住山,派僧人来勘验。僧人试探法常,说马祖道一的佛法又变了,现在讲‘非心非佛’。法常说,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僧人回去转述,马祖道一当众印可:‘大众,梅子熟也’。这则公案后来成了禅宗史上极为著名的一则。”
建海问: “后来传到了奉化?”
我说:“不是,大梅山后来传到了海外,主要是韩国和日本。我在奉化工作时,怡藏大和尚跟我讲过,雪窦是‘五宗分灯’后的事。五代时,是法眼宗住持;北宋时,则是云门宗,雪窦重显住持,作《颂古百则》,云门宗大振,人称‘云门中兴’,后来圆悟克勤又拿《颂古百则》编成《碧岩录》,雪窦就成了文字禅重镇;南宋以后云门宗渐衰,后来是临济宗、曹洞宗相继住持;到了民国,太虚法师住持,倡议雪窦山为佛教五大名山、弥勒道场;改革开放以后,赵朴初又说,雪窦寺乃弥勒应化之地,并建议独建弥勒殿。禅宗诸脉最终又汇归弥勒道场。”
建海又问: “你的老家天童呢?”
我说: “天童是曹洞宗在江南结的最重一枚果。南宋时,宏智正觉住持三十年,提倡‘默照禅’,曹洞中兴;后来天童如净传法给日本僧人道元,天童又被尊为日本曹洞宗祖庭。”
建海说: “现在脉络就清晰了,黄梅弘忍先传法慧能,慧能开出南宗;慧能后来传南岳怀让,南岳怀让又传马祖道一,马祖道一再后传大梅法常。法常入大梅山,建护圣禅寺;后来五宗分灯,才有了雪窦、天童、阿育王等寺院。”
我说:“你梳理得太好了 ,黄梅法脉先到江西,后来才流到我们这里。”
我们还在车上聊着黄梅禅宗,武汉就到了。
我跟建海说:“武汉我来过多次,最近一次是疫情暴发前去的,正好相隔两个月,你说危险不危险?”
建海说:“你运气好,否则那次也被封在武汉城里了。”
我说:“是啊,后来听到武汉疫情暴发封城的消息,我们想想也后怕。”
建海说:“伯牙碎琴的琴台,在龟山西麓、月湖东畔,我们这次是看不到了。”
我说:“湖边的琴台是纪念地,后来新建的。当时伯牙出使楚国,归途中泊舟于汉阳江口,不是湖边。他雨后抚琴,遇樵夫钟子期。一个弹琴,一个听琴,从此成了知音。”
建海说:“知音难觅啊。”
我接着说:“是啊,否则伯牙也不会摔琴了。其实,伯牙摔的不是琴,是那个能从琴声里听出山河的人不在了,从此心事再也无人可说。刚才我们聊的黄梅禅宗,讲的是‘明心见性’,自己照见自己。伯牙讲的则是世上总得有一个人,能照见自己。你心里有山,他看见山;你心里有河,他听见河。你不必解释,也不必追问。”
我们没有再说话,车继续往西,窗外是江汉平原的秋色,稻田一片一片从窗前掠过。我想,知音这东西,不必强求,在某个瞬间,从你的沉默里听出你内心的整个山河,就足够了。
当建海看到荆州的路牌时,摇着头说:“闻听三国事,每欲到荆州。关羽在这里守了十年,最后大意失荆州。”
我说:“荆州我没来过,但《三国演义》看过,关羽其实不是大意。他防得住江,看得住城,就是没有防住身边人心里的那点积怨。”
车快到宜昌时,江面拐了一个大弯。 夕阳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江染成金色。宜昌到了,旅馆就在江边,我们办好入住手续,休息了一会。一整天的奔波,确实有点累了。
晚饭我们找了一家小餐馆,吃萝卜饺子和凉虾。萝卜饺子用油炸的,金黄弯月型,外酥里嫩,咬一口烫得让人直吸气。凉虾是米浆做的,泡在红糖水里,滑溜溜的,甜得清爽,刚好把辣味压下去。
吃完饭,我们就沿着江边往旅馆方向散步。宜昌城不大,左边是江,右边是山,城就夹在中间。江的上游,葛州坝的那片灯火横在江面上,远远望去,黄的蓝的,好像从江里透出来。江面上不时有船驶过,水里的灯影瞬间被浪揉碎。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土腥气, 凉丝丝的。
我们边走边聊,一会儿旅馆就到了。建海说:“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赶路。”
今夜,就在江边,我们枕着江水入梦,任它流去一天路途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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