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体检加送旅游,我妈去了三天,回来拎回两万八的药
我妈今年七十二,过日子省得很,一把青菜能讲半天价。去年十一月,她在小区广场领免费鸡蛋的地方,被人拉住,说社区搞活动,免费体检,还送三天旅游,包吃包住。我妈一听免费俩字,眼睛就亮了。她回家跟我说,反正不花钱,去查查身体也好。那天我正忙,随口说了句去吧,注意安全。就这一句,后来让我后悔了很久。第三天傍晚,她拎着两个大袋子进门,袋子里一盒一盒全是保健品,我问多少钱,她伸出三根手指头,说两万八。
我妈那一趟,是坐大巴去的。早上六点在小区门口集合,车上坐满了人,差不多都是五十岁往上的。领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阿姨,上车先发矿泉水,又发小面包。我妈跟我念叨,这姑娘真懂事。到了地方,先去一个体检中心,抽血、量血压、做B超,一套下来两个多小时。结果出来,护士拿着单子跟她说,阿姨,您这个血脂有点高,得注意,不然容易出大事。我妈当场就紧张了,拉着人家问怎么办,人家说别急,下午慢慢讲。
后来我才知道,她头一天就去领了鸡蛋。那个摊子是几个年轻人支的,放着几箱鸡蛋,说扫码填个表就能领。我妈填了名字、电话,还填了身份证号。她回来只说领了鸡蛋,没说填了表。那张表后来去了哪儿,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有时想,那才是第一步,比大巴和讲座都早。
护士没直接说买药,而是说,下午有个健康讲座,请的是北京的专家,专门讲这个,您可以去听听。我妈一想,反正免费,听就听。下午的讲座在一个大酒店的会议室里,门口挂着红横幅,写着关爱老人健康公益讲座。台上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讲得很有煽动力,说现在心脑血管病年轻化,说这个病那个病,底下的人听得鸦雀无声。他讲到这里,说有一种新方法,能从根上调理,很多老同志用了都说好。我妈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觉得,这说的就是她。
我妈说,那个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两百人,空调开得很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外头是白天还是晚上。台上放着一个大屏幕,一会是血管堵塞的动画,一会是吃了药以后通畅的对比图。每讲一段,底下就有人点头,有人抹眼泪。我妈旁边坐着一位大爷,听着听着就捂住了胸口,说他也有这个毛病。讲座结束,工作人员挨个扶着老人往里屋走,说是做一对一咨询。
我妈那三天的行程,后来我给她还原了一遍:第一天坐车加体检,第二天上午讲座、下午一对一,第三天上午购物、下午返程。真正看景的时间,几乎没有。所谓的旅游,就是把人从一个会场拉到另一个会场。她说,到现在她也没想起来那三天到底去了哪儿玩,只记得会议室的窗帘一直拉着。
那一套流程,是环环相扣的
我后来把这三天捋了一遍,才看清它的路数。第一步,用免费把人骗出门。免费体检、免费旅游、免费领鸡蛋,都是钩子,钩的就是老人不想花钱又想占点便宜的心理。你一出门,就进了人家的场子。第二步,用体检报告制造焦虑。人到了这个岁数,谁身上没点小毛病,报告上稍有异常,被护士那么一渲染,就变成了大事。你心里一慌,脑子就不清醒了,人家说什么你都听着在理。
第三步,用专家和讲座建立信任。白大褂、红横幅、公益讲座,这一套行头,就是让你觉得这是正经事。台上的人不卖药,只讲病,讲得你心惊肉跳,末了才轻轻带一句有办法。第四步,把旅游变成看管。吃住都在指定的地方,行程排得满满的,你想出去转转都不行,更别提回家商量。第五步,现场认亲。那些年轻人围着老人叫干妈、叫阿姨,端茶倒水,捶背捏肩,比亲儿女还亲。我妈说,好久没人这么跟她说过话了,有人记得她血压高,有人问她睡得好不好。
所谓一对一咨询,其实就是围着一张桌子坐下,一个年轻人对着你,把刚才讲的病再说一遍,然后问你严重到什么程度。我妈说,那姑娘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说阿姨您这个情况不能拖。桌上摆着几排盒子,从几千到上万,一盒比一盒贵。我妈说她当时想站起来走,可那姑娘一直扶着她的胳膊,她不好意思甩开。等她反应过来,卡已经刷了,两万八。
我妈不是贪便宜,她是缺人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我妈是贪那点免费。后来我才明白,她贪的不是便宜,是那份热闹和被惦记的感觉。我爸走得早,我又在外地,她一个人在家,一天说不了几句话。那三天里,有人陪她聊天,有人喊她阿姨,有人问她身体好不好,她心里是暖的。人在暖的时候,判断力是会打折扣的。她不是不懂两万八是个大数,她是在那个氛围里,觉得这钱花得值,觉得这是为自己好。她甚至觉得,不买就是对不住那份热情。
还有一样,是从众。她看旁边的人都在填单子,都在抢着买,她怕自己不买就是不爱惜身体,就是跟不上。销售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催,阿姨,名额就这几个,今天不订就没了。我妈后来说,她当时手里攥着卡,脑子是懵的,等刷完卡,人才清醒过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我能听出来她心里不好受。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被人哄了,她是不好意思承认。回到家那两天,她一句话都少说。
我爸走了六年,我妈一个人住在这个两居室里。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电视开着,屋里就她一个人声。她跟我提过好几回,说楼下的老张头每天都去广场,有人陪着聊天,羡慕得很。我那阵子总说忙,等忙完这阵就多打电话,可这阵一直没忙完。那三天里,有人喊她阿姨,有人记得她不吃辣,有人下楼帮她拎包。她后来跟我说,她不是糊涂,她是舍不得那份被人惦记的感觉。
回想起来,信号其实明明白白
头一个信号,是免费得过了头。免费体检、免费旅游、包吃包住,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道理我妈懂,可她不愿意往那儿想。第二个信号,是体检报告被夸大。一点小异常,被说得像大病,正规医生不会这么讲话。第三个信号,是不让联系家人。那三天,我妈的手机基本被收着,说是怕影响她休息,其实是怕她跟我商量。我打过去两回,她都匆匆挂了,说在外头玩呢。
第四个信号,是讲座上只讲病不讲价,等大家都上头了才报数字。第五个信号,是认亲叫得响。干妈干妈叫得越甜,你越要小心,那是冲着你的钱包去的。第六个信号,是催你当场刷卡,不给你回家商量的时间。凡是急着让你掏钱、又不让你跟家里人商量的,十有八九经不起推敲。我把这几条写下来,贴在了我妈家的冰箱上,让她天天看见。我还跟她说,要是再有人叫你干妈,你就想想冰箱上那张纸。
我后来学了一个笨办法,凡是买的药和保健品,先看盒子上的批准文号,再去正规的网站查一查,看这个号是不是真的、对应的到底是什么。正规的药品和保健食品,包装上会写得清清楚楚,不会含含糊糊。我妈买的那些,查不到,生产地址也是东拼西凑。我把这个法子写进了那张冰箱贴的纸里,还特意教她怎么拍盒子上的字,发给我看。她说她记不住,我说没关系,你拍下来就行。
钱已经花了,我是这么处理的
我妈那两万八,是刷的她自己的积蓄。我知道以后,没有第一时间骂她,我先看了她买的东西。盒子上写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名字,生产地址含含糊糊,也没有正规的批准文号。我拍了照,把盒子、说明书、刷卡小票、讲座的宣传单都收好。然后我陪她去了当地的市场监管部门咨询,人家看了说,这种会销的情况,得看具体有没有虚假宣传,让我们把证据留好,按程序反映。能不能退,人家不敢打包票,得看证据和具体情况。我没在电话里跟她吵,我直接请了假回去。
那几天我天天陪着她。我怕她一个人待着又被人拉去。我带她去正规的医院重新做了一次体检,医生看了报告说,就是普通的高血脂,注意饮食、按时吃药就行,用不着那些玩意儿。我妈听完,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我说,妈,这不怪你,是人家太会骗。我没敢说那句你早该跟我说,我知道那句话最伤人。能追回多少我不好说,但至少那以后,她再没上过那种车。小区广场上再有人发鸡蛋,她绕着走。
那阵子我每周回去一趟,有时候就坐一会儿,陪她把菜买了、把药分好。她的话慢慢多了起来,开始跟我讲楼下的事,讲谁家的猫生了崽。有一天她跟我说,那个领队的小姑娘给她打过电话,问她还去不去。我说,你怎么回的。她说,我说不去了,我在家有人陪。我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我知道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她是在告诉我,她现在不孤单了。
那阵子我还打过一个热线电话问政策,接线的人很耐心,说这种会销要看宣传有没有夸大、产品有没有资质,让我把材料留好,按程序走。我特意把通话的日期和工号记下来。我不懂法,也不敢下什么结论,我只知道,遇到问题别自己憋着,先问清楚路怎么走。
那两万八,到底买回来些什么
我把那些盒子一个一个摆开,在灯下看。外包装印得很漂亮,什么养生、什么调理,字很大,可翻来覆去找,就是找不到正规的批准文号,生产地址也写得含糊。有几盒连生产日期都模糊。我上网查了查价格,同样的东西,网上几十块一盒,她买成几千。我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记完心里发凉。我妈攒这两万八,攒了好几年,一盒一盒的鸡蛋、一把一把的青菜,就这么变成了这几盒子。我想起她平时连打车都舍不得,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自己后来也算过这笔账。她说,两万八,够她吃好几年的菜,够她把老花镜换新的,够她冬天去海南住一个月。她算着算着就不说了。我能做的,是把那些盒子收起来,放到阳台的柜子里,不让她天天看见堵心。她有时候会问我,那些东西能不能退。我说,正在问,你别急。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只知道,钱没了可以再攒,人不能再被那套话哄住第二回。那阵子我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不为别的,就为让她听见家里人的声音。
我拿着本子算给她看。两万八,按她一个月的退休金算,差不多是她小一年的进项。这笔钱,够把她那台老旧的空调换掉,够她每年体检做全套,够她想去海南住上一个月。她听着听着,忽然说,其实我也不是非要那些药。我说,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有人陪我说说话。我说,那以后我每周回来一趟。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点了点头。
我把那几盒子在柜子里摆好,数了数,一共十四盒。有一盒写着调理气血,有一盒写着清血管,名字一个比一个吓人。我翻了说明书,全是些看不懂的词。我妈说,那姑娘告诉她,这些要连着吃三个疗程才见效。三个疗程,又是好几万。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没再往下说。
做儿女的,该把话留在前头
这事给我最大的教训,是别在事后当明白人。我妈上当,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一个人太久了,是因为有人给了她三天被当成亲人的感觉。我们做儿女的,不能光在出事以后数落。电话里多问一句,最近有没有人上门、有没有免费的体检、有没有说带你出去玩。她说要出去,你别急着拦,先问清楚去哪、跟谁、住哪,问得细一点,她自己就会起疑心。把家里的电话设置成一键呼叫,把常用的号码写在纸上贴在电话旁。话说在前头,比事后补救强一百倍。
几个常被问到的问题
有人问,免费的体检能不能去。能去,但要去正规的医院或者社区,别上那种来路不明的大巴,更别在体检现场买任何东西。有人问,药已经买了能退吗。把盒子、小票、宣传单、付款记录都留好,去市场监管部门反映,能不能退要看证据和具体情况,别自己堵气。有人问,怎么劝住老人。别吼,先把道理说软,把关心做足,很多时候她缺的不是道理,是有人陪。这些事我不敢给你保证,具体以官方的说法为准,我只是把我家这一遭,原原本本讲出来。
还有人问我,老人非要买怎么办。我的经验是别跟她硬碰,越说她上当了,她越要撑着。你先顺着她,问她买了什么、多少钱、谁带着去的,把实情问出来,再一点点说。把话说软,她才肯听。还有人问,去免费体检有没有关系。去正规医院没关系,问题出在那些来路不明的大巴和会上头就催单的场子。我妈这件事,错不在她想查身体,错在那一套专门哄老人的局。
我把我妈的事跟楼下的老姐妹们说了,没想到不止她一个人去过。隔壁楼有位阿姨,也是免费的体检加旅游,回来买了六千的东西,比我家少,可她那六千也是攒出来的。我们几个子女一合计,轮流盯着广场上那些发鸡蛋的摊子,看见就上去聊两句。这法子土,可管用。
我妈现在手机里还留着那个领队的号码,没删。我问她留着干嘛,她说,留着看看人家还找不找她。我说,找你你也别去。她说,我知道。可我看见她偶尔会翻那个对话框,翻完又退出来。我没再说什么。人老了,有人惦记是件大事,我不该把这也一并掐掉,我要做的,是把这份惦记,一点点挪回家里来。
这事之后,我给我妈买了一部新手机,字大、声音响,我把我的号码设成一键拨号,按住就不松手。她学着按了两回,说这下好了,想找你一按就行。我看她低着头琢磨那个键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写在末尾
上个月,我带我妈去公园散步。路过一群人围着领鸡蛋,她脚步慢了一下,我赶紧挽住她的胳膊。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不领了,家里还有。我们往前走,太阳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忽然说,那天去听讲座,其实她早就觉得不对劲,就是不好意思走。我说,没事,往后咱不去就是了。她点点头。那天我们走得很慢,绕着湖走了一圈,谁也没再提那两万八。走到家门口,她主动把那张社区活动的传单撕了,扔进楼下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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