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旅游,为什么要研究“万岁山”?
搞旅游,为什么要研究“万岁山”?万岁山:一座没有名山、没有大遗址、也没有迪士尼式超级IP的4A级景区。三年时间,营收从8000万元做到12.7亿元,游客量冲到2452万人次。仅凭这两项,它就值得被反复讨论,即使放在当下的文旅市场,这样的数据也足够亮眼。 但写这篇文章,不是替万岁山做注脚。作为观察者既要看到它光鲜的一面,也要看到值得思考的一面。它真正值得搞旅游的人认真对待之处:在于它提供了一个行业可借鉴的模式,同时又展现出一个极易被忽略的脆弱。成功值得拆解,不足更值得被看见。 下文的路径是:先拆解藏在动作之下的三层经营结构,再对照传统景区的“反面”,然后逐一审视四重风险,最后讨论经营者、政府、游客各自该拿走什么。 万岁山被谈论最多的,是王婆、银票和低价门票。但把这些当成“做法”去学,是最容易走偏的部分——动作可以抄,动作底下的结构抄不走。它真正的底子,是三层叠起来的经营结构。 100元三日通票,园内矿泉水1.5元、烩面12元,与市区持平。这不是简单的“让利”,而是换了一道算术题:不再从“人进来”这个动作上赚尽可能多的钱,而是从“人留下来之后”的每一个真实需求里找收入。 游客平均停留时间从行业常见的三四个小时拉到8小时以上,二次消费增速跑赢门票增速。但也要看清楚:2025年门票收入仍占综合营收的62.2%。门票从来不是“不要了”,而是从利润中心变成了流量入口。 这个转变的实质,是用进入的低门槛换取停留的厚度——低票价买来的不是好感,而是时间。 万岁山最大的成本项是人力。传统景区把人力当负担,万岁山把它当护城河。 钱花在人身上,节目才出得来。传统景区的惯性是搞营销、打广告;万岁山的逻辑是:这笔钱不花在“告诉人来”,而花在“让人来了有东西可看、有东西可拍、有东西可传、有东西可玩”。内容不是由一个中心团队闭门策划、再分发给演员执行,而是让一线员工自己长成现象级互动者。 景区推出“群星计划”,鼓励演员经营自己的账号,UGC内容占比高达82%。这套机制的本质不是“请了一群好演员”,而是把内容生产的权力从管理层下沉到离游客最近的人手里。 中心制赌的是一个人的判断力,下沉制赌的是足够多的尝试和足够快的反馈。前者产出“项目”,后者产出“生态”。 银票体系是万岁山最被低估的设计,它的精妙之处不仅仅在“互动感”三个字,游客通过对诗、猜谜、帮NPC完成任务赚取园区货币,再用货币兑换小吃、文创甚至按摩服务。 核心身份变了:从“来花钱的人”变成“来玩、来赚、来解锁的人”。停留时长、二次消费、自发传播,都成了“参与”的副产品,而不是被推销的结果。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在“玩”而不是在“被消费”,他花出去的钱和拍出去的视频,都更心甘情愿。所谓“游客本身就是最大的营销”,只有这样才落得了地。 三层扣在一起:低门票把人拉进来,活人内容把人留住,银票体系把人变成传播节点。单看每一层都不算惊艳,三层叠合,却长成了一个传统景区短期内难以复制的运营闭环。这正是它对大多数资源平平的景区最有参照价值的地方。 但也正因为它依赖的是“运营”而非“资源”,它的脆弱性同样藏在这里。 传统景区的典型结构是:门票是命根子,二消是宰客工具,员工是执行成本,游客是“来都来了”的流量。 论资源,很多景区并不缺,缺的是把“资源”翻译成“体验”的能力。万岁山手里没有稀缺资源——水浒、武侠都是公共素材,谁都能用,卖不出IP溢价。它选择的路径恰恰相反:正因为没有资源可以躺在上面收钱,才必须把每一分钱花在“让人愿意来、愿意留、愿意传”的事情上。 这套模式有明确的门槛,有些门槛比资金更难跨越。河南庞大的人口基数和周边客源市场提供了流量底盘,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提供了内容素材,这两个条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更重要的是,万岁山的核心能力是运营设计,而不是设计建造:模式可以抄,精细化运营只能自己长出来。 所以真正需要做的,是回头研究自己。三个问题绕不开: 第一问:你的收入结构里,“人”站在什么位置——是被反复收割的流量,还是被认真经营的客人? 第二问:你的定价,是在“收割需求”,还是在“培育需求”?前者把一次交易做尽,后者把一段关系做长。 第三问:你的景区,是“资产的景区”,还是“人的景区”?前者靠一块牌子收租,后者靠一群人的创造力吃饭。 这三问的答案,决定你下一步的优先级:先补机制还是先补硬件,先做人还是先做景。 学一个样本,最容易犯的错是只抄长处。万岁山的风险恰恰长在它的长处上——每一重风险,都是它成功逻辑的背面。 万岁山没有一座不可移动的山。它的核心产品,是两千多名会走会说的NPC。这意味着它的竞争壁垒不是产权垄断,而是一群可以被挖走、会疲惫、会老去的人。 户外一线互动演员的职业周期普遍只有两到四年,热门人设和出圈互动高度绑定演员个人的即兴风格。迪士尼同样依靠海量演员,但角色人设、故事文本、肖像权益归品牌方所有,演员可以轮换,IP资产永久留存。 万岁山在“用人做体验”这件事上是成功的,但在“把体验沉淀为可传承的资产”这件事上,还没有给出答案。值得学的机制和需要警惕的漏洞,在这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2025年清明,预约系统瞬时崩溃,大量游客滞留、高喊退票,景区致歉;2026年3月,游客用相机为妻子拍照被保安三次阻拦,景区再次致歉。 后一件事的背景值得留意:景区此前确实承受着“野拍漫天要价、强制消费”的治理压力,推行官方摄影平台的初衷有合理性,问题出在一线执行时,把“禁止商业拍摄”的边界划到了正常拍照留念上。这不是态度问题,是管理颗粒度跟不上规模的问题。 一个服务几十万人次的体系,和一套要服务两千多万人次的管理系统,中间隔着的不是“真诚”两个字,而是预约系统的承载能力、一线人员的判断训练、客流疏导的预案深度。景区自己承认产品和服务存在差距,这是诚实的判断,但诚实不能替代系统建设。 100元三天的定价,给游客种下一个牢固的心理锚点:“它是一个不宰人的地方。”这个锚点本身,就是万岁山最值钱的品牌资产。 但它同时意味着,任何试图把客单价往上抬的动作,都可能被感知为对“良心”人设的背叛。价格一旦成了道德承诺,涨价就不再是商业决策,而是一次信任违约。 流量还在增长时,低价加二消的模型可以运转得很好;当流量见顶的那一天到来,这套模型需要第二个引擎——而那个引擎,目前还没有清晰成形。 低价策略真正的风险从来不在低价本身,而在于它容易让“增长”被简化成“更多人进来”,而不是“每个人更愿意留下来”。 景区NPC普遍存在职业身份模糊、劳动权益缺失的问题:多数采用外包兼职或临时用工,无社保、无加班费、无带薪休假是行业常见现象,NPC也尚未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 万岁山未必是这个问题最严重的,但作为这条赛道里跑得最快的选手,它享受了模式的红利,也必然最先承受模式规范化的成本。主动把NPC的用工规范和权益保障做在前面,对它来说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先手——跑得最快的人,最有资格定义跑道。 观察万岁山与地方治理的关系,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开封龙亭区的做法集中在几个很“实”的点上:景区事项上门帮办、联合审批,破解演艺增设的审批难题;配套金融扶持政策;节假日统筹公安、城管、市场监管力量下沉一线,疏导客流、规范经营秩序。 这些动作的共同特征是:不替景区决定做什么内容,但帮它把“做内容”的行政摩擦降到最低;不干预日常经营,但在安全、物价、秩序这些底线问题上不缺位。 这种分工对万岁山式的创新至关重要。沉浸式互动景区的内容更新极快,如果每一项演艺增设都走漫长的审批链条,30%的年更新率就不可能实现;反过来,如果因为一次预约崩溃或一次一线人员的沟通失误就收紧整个探索方向,代价同样巨大。 政府在这类项目上的角色,应当被理解为“创新生态的搭建者”,而不是“项目的操盘者”:在方向明确的新业态上给出容错空间,在安全和诚信的底线上严格追责,两者不互相替代,也不互相抵消。说到底,政府不生产内容,它真正的价值是降低内容生产的成本。 至于NPC职业规范这类单个景区无力解决的问题,恰恰是文旅部门和人社部门可以主动补位的地方。 万岁山成长得太快,快到它的服务能力不可能在每一个瞬间都匹配两千多万人次的期待。预约会崩,一线人员会在执行规则时用力过猛,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游客有权利不满,有权利投诉,有权利要求改进。但权利的另一面,是给一个“正在变好”的东西留出变好的时间。 包容不是对安全、诚信问题的沉默,而是不把一次具体失误等同于整个模式“行不通了”,不因为一段短视频里的冲突,就否定绝大多数人真实感受到的快乐。同样,包容也不等于放弃监督:具体的批评、理性的反馈、对改进的认可,比单纯的愤怒或单纯的赞美,都更能推动一个景区往前走。 景区、政府、游客三方各自守住边界,又给彼此留出余地,万岁山式的尝试才有可能从“一阵风”变成一条可以被后来者认真参照的路。 把“低价、NPC、银票”这些显性动作划掉,问自己剩下的那个东西——一套让一线员工愿意创作、让反馈快速变成迭代、让内容持续发生的机制——我有没有能力建起来,要系统性在产品、营销、运营上下功夫。 如果有,万岁山的很多具体做法可以因地制宜地化用;如果没有,只把门票降到100块,大概率是在给自己制造一个更大的亏损面。低价是结果,不是原因。 万岁山证明的不是“每个地方都应该建一个沉浸式武侠城”,而是“一个运营能力强的市场主体,可以在资源一般的地方做出结构性增长”。 政府的优先级,应当是识别和培育“会运营的人”,在审批效率、基础设施、用工规范和舆情应对上提供支撑,而不是把资源投给“看起来像万岁山的项目”。培育一个主体,比复制一个产品,回报周期更长,但更扎实。 最该警惕的,是在“被学习”和“被审视”的双重压力下,为了回应外界期待而偏离那套让自己成功的底层逻辑。 管理能力的补课要加速,NPC权益的规范要主动做,收入结构的第二引擎要尽早布局——但这些事都不应该以牺牲“内容现场”的活力为代价。 它最大的对手从来不是跟风者,而是规模膨胀之后,还能不能保住小体量时那种允许试错、允许一线冒出来的松弛感。 回到标题。搞旅游的人研究万岁山,最终要拿走的不是“学它”或“不学它”的结论。它值得被认真对待,恰恰因为它不是一个完美样本。 一个行业的成熟,从来不是靠一个无懈可击的标杆指路,而是靠足够多的从业者从同一个样本里同时看见机会和风险,然后各自做出更清醒的选择。 万岁山提供的,正是这样一个足够真实、足够复杂、值得反复拆解的参照。
(一个观察者的思考)
一、真正“反行业”的,是三层经营结构
第一层:把门票从“收入本身”重新定义为“进入资格”
第二层:把演员从“人力成本”变成“内容资产”
第三层:把游客从“被服务的流量”变成“参与生产的人”
二、传统景区的问题,恰恰是万岁山的“反面”
三、万岁山不是模板:四重风险比成功更值得警惕
第一重:核心吸引力挂在“人”身上,而“人”不是永久资产
第二重:管理能力的爬坡速度,追不上客流膨胀的速度
第三重:低价建立了信任,也锁定了想象空间
第四重:NPC行业的规范空白,标杆会最先感受到压力
四、政府的位置:创新端做减法,底线端做加法
五、游客的那份责任:包容不是沉默,理性不是冷漠
六、建议:各拿各的东西,别拿错东西
对经营者:先做一道减法
对地方政府:培育主体,而不是复制产品
对万岁山自己:别在回应期待时偏离逻辑
七、结语:它不是一个完美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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