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执法:在“没有套路”处见功夫
旅游执法:在“没有套路”处见功夫
——对旅游执法工作的几点认识
文化市场综合执法队伍,可以说是“一肩挑”文化、文物、出版、广电、电影、旅游等“几副担子”。文旅融合是发展大势,旅游执法也已经成为文化市场综合执法中的重要一块。但同样是执法,文化市场与旅游市场却是完全不同的。文化市场,如无证歌舞娱乐场所、黑网吧等违法问题,现在基本上有一个比较成熟的处置流程:证照查什么、现场看什么、取缔走什么程序、证据怎么固定等等,清单清楚、步骤可循,大体有比较成熟的“套路”或者“模式”可依,新手比较容易上手。旅游市场就完全不一样了,它很少有可以照抄的“标准答案”,更多靠的是经验,甚至是对“人”的判断。
在旅游市场中,你面对的旅行社经营者、从业者、导游,很多人是人精中的人精;干了十几二十几年的老旅游,更是如此。用一句话概括: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一、旅游执法难在哪?
文化市场的违法,大多看得见、摸得着,如场所有没有许可证、曲库有没有违禁内容、出版物是不是非法、上网有没有实名登记等,违法构成要件相对清晰,现场取证相对容易。
旅游市场的违法,证据则更多隐藏于交易行为里:一纸合同、一张行程单、一段导游词、一个购物店的返点表等,从整体上看挺合规,但是问题藏在细节里。同样是“低价团”,可能是零负团费,可能是虚假宣传,可能是指定购物,也可能是强迫交易,甚至可能是诈骗。如果只会对着法条找违则、罚则,很容易被表面材料“骗”。
为什么?
因为信息不对称。行程单可能是“化过妆”“包装过”的,真实行程在旅游经营者或者导游那里,游客未必保存或者知晓。行程中的“自由活动”,可能是精心安排的进店时间。
因为证据不对称。游客是流动的,甚至是异地的,很多人是回到家、翻看照片、回忆、算账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了。而购物小票、聊天记录、录音录像这些关键证据,恰恰都在经营者手里,经营者删起来只要几秒钟。更何况,多数游客在旅游过程中不会主动拍照、录像,去留存、搜集旅行社、导游的违法证据。
因为能力不对称。旅行社的经营者可以说算得过成本、算得过法律、算得过人心;导游更是靠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具备现场应对、情绪安抚、话术引导等能力。这些都是所从事的职业经历训练出来的本事。很多执法人员只会背旅游法条,甚至只会板着脸打官腔,几个回合就被人“KO”。
二、为什么“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旅游经营的核心是“人、信息与资金”这三者的流转,违法形态背后是“商业逻辑”规律的。你永远无法预判,坐在你面前的旅行社负责人,用的是什么天马行空、五花八门的“马甲”来规避风险。
(1)隐蔽的“马甲”
你以为查的是一家正规旅行社,结果发现是挂靠的;
你顺着合同去查,最后发现盖的是萝卜章的、甚至是伪造的公章;
你查到资金流水,发现收客的是微信群里的“户外群主”、卖保健品的小哥,甚至是没有任何旅游资质的康养机构。
等你查到的时候,人家早就注销或者跑路了。
(2)跨地域的“证据链”
网吧、娱乐场所在固定的地址经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旅游的执法链条,有时是需要跨市、甚至跨省的。如,组团社在A省收客,地接社在B省接团,导游是C省的导游,购物店在D省。像这样的调查取证,得靠多地文化执法部门共同配合协查。很多时候,仅仅光查清这条产业链上的每个主体就需要一段时间,更不要说查清其中的利益分配(人头费、回扣等)。如果把这比作剥洋葱,剥的过程不但会让人流眼泪,还会有其他阻力。
(3)极度灵活的“软抵抗”
以前是明着进行强迫购物,现在变成了“软磨硬泡+精神强制”;以前是线下发传单,现在是微信拉群、私域流量的“买奶粉送旅游”;以前企业注销、转让还有迹可循,现在有专门帮人“金蝉脱壳”的“职业闭店人”;以前被处罚会认错认罚,现在不吵不闹不哭、一问三不知,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应对执法。
现在的旅游违法,极少有“锁车门、按着头买”的硬暴力了,更多是隐蔽的“软暴力”。导游阴阳怪气地说“不买就别想走”;在车上装可怜哭诉“大家不买点东西,我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我每个月交社保都是按最低工资缴,大部分收入都是靠这些抽成、补贴”;在购物店,游客没买够,导游就故意在大太阳底下不带车钥匙,让全车人站着等。
也正因为如此,旅游执法在很大程度上高度依赖“抓现行”与现场处置。旅游违法往往发生在“正在发生”的过程中:游客在荒郊野外的购物店被扣了,导游不接电话或者大巴车半路甩客了。这种情况下,就需要执法人员像110接警一样第一时间到场,迅速判断现场态势,安抚游客情绪,同时从几十个惊魂未定的游客嘴里,尽可能快得筛出能定性旅行社违法的关键证据。
三、为什么是“人精中的人精”
旅游执法中,你如果不够“精”,别说办案了,连他们的话都听不懂,甚至还会被他们当枪使。
(1)能把旅行社玩转得好的老板,绝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他们往往是深谙规则漏洞,善于“资本腾挪”、“金蝉脱壳”。
极其精通算账。你查他的团和账,他和你聊“负团费”、“贴补”、“渠道费”,还能把一场“低价游”包装成“商业让利”,把违法所得分散到几十个私人账户里,让你在计算“违法所得”时无从下手。 极其擅长“切割”。消息灵通,稍有风吹草动,在还立案之前就注销旧公司,用亲戚朋友的名字注册新公司,或者搞“一套人马几块牌子”,随时准备断臂求生。 极其精通“文字游戏”。查旅游合同,可能全团旅游者签订的都是示范合同,但对于真正的细节,比如必须进几个店、强制低消等等,不在书面上体现,只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或者口头承诺。
(2)能够长期从业的导游,不少精于“人性拿捏”与“反侦察”
现在的“黑导”或者“赌团导游”,名义上是受雇方,实际上可能是赌团的参与者、合伙人,特别是专职从事导游工作的,在心理战和演说等方面尤为擅长。
翻脸比翻书快。上一秒在车上声泪俱下讲自己多不容易(情感勒索),下一秒到了购物店如果游客不买,立刻冷嘲热讽、恶语相向(软暴力)。他们能把“强迫”做得毫无痕迹,让游客有苦说不出。 反侦察能力极强。一看到执法人员,马上切换成“标准导游”模式;问他购物店的事,一问三不知;上车前把之前的行程单撕掉;微信群里交代事情全用语音或暗语。你很难抓到他“实施强迫”的直接证据。 “江湖义气”。一旦被查,有些导游宁愿自己背上所有的行政处罚、甚至被吊销导游证,也要死保背后的组团社——背后老板可能答应给他一笔安家费或者留好以后的返点。看似“江湖义气”,实则是一种极其精明的利益算计。
四、经验不是天上掉的
旅游执法,查的是合同流、资金流和人员流。不懂经济常识和产业运作,在这个领域寸步难行。
旅游执法,不仅要有法律素养,还要有“江湖经验”。跟旅行社经营者打交道,要懂法、要懂经济,还要懂心理学,甚至要比他们更懂这个行业的运行逻辑和灰色地带。
旅游执法的“武器”其实不少——《旅游法》第三十五条明确禁止不合理低价、诱骗旅游者、指定购物场所和另行付费项目,第九十五条管无证经营旅行社业务,第九十八条是低价游的罚则;《旅行社条例》《导游人员管理条例》规范、监管旅行社和导游的具体行为;涉嫌强迫交易、诈骗、非法拘禁的,还应当通过行刑衔接移交公安机关。但是,问题不在于没有法条,而在于法条要执行到具体的合同、行程、流水和聊天记录上。
旅游执法,更像一个“侦探”和“经济审计员”。没有万能公式,只能通过经验积累和业务学习来堆砌。为什么会有“不合理低价游”?因为组团社在“卖人头”,地接社在“赌团”,导游在“垫付买团”,最终要靠强迫购物来回本。如果你不懂旅行社的计调运作,不懂地接社的资金拆借,不懂导游“零底薪加回扣”的生存状态,你很可能就看不懂当事人微信流水里那些看似正常的转账。
办旅游案子,靠的是扎实的证据链——合同和行程单证明“游客和组织者的约定”、微信记录和录音证明“实际旅游行程”、购物店返点单和转账流水证明“各方的利益”、游客证言和现场笔录证明“违法后果”。
五、旅游执法中的“借力”
大量旅游违法线索不是巡查发现的,是来源于12345转来、网络舆情等。执法办案与投诉调解是旅游执法的两条腿。投诉处理重在化解民事争议,执法办案重在惩戒行政违法。投诉环节的调解成功或和解,并不阻断行政机关对违法线索的查处职责,绝不能以调解代替行政处罚。
还有,不少旅游案件中,需要公安的资金查控、市场监管的主体登记和广告监测、交通的包车轨迹、税务的发票数据等等,这些执法协作和线索移送,能够有效打破信息壁垒,破解“人精”的规避手段。
六、旅游执法最难的是什么?
“适当”二字,是旅游执法中最见功力的。
旅游违法大多不流血、不出人命,但是严重的旅游执法会伤一座城市的口碑,游客对城市的印象。罚轻了,企业不当回事;罚重了,一家小社可能直接关门。
因此,此处的“适当”:
该硬的时候必须硬。强迫交易、合同诈骗,一查到底,该移送的移送,该行刑衔接的行刑衔接;无证经营旅行社业务、指定购物、擅自变更行程,该罚的罚、该曝光的曝光。 该软的可以软。主动退赔、及时改正的,依法从轻、减轻或者不予处罚。
在黄金周、旅游旺季、大型活动期间,人多、车多,现场处置不当一经传播,可能会从小纠纷演变成群体性事件。此类场景之下,不但要会执法,还要会做群众工作,能安抚住游客情绪,避免事态扩大。
七、写在最后
旅游执法是个苦差事,既要懂法理,又要懂经济,还要懂行业,更要在乱象中看穿本质、在博弈中坚守底线。没有完整的知识底子,没有敏锐的经验做直觉,没有扎实的证据链和法律条文做支撑,一切努力会在复议、诉讼中变成一张废纸。
旅游执法的最终目的,不是把旅行社企业罚垮,而是用良法善治去清理“害群之马”,让那些真正用心做旅游、做服务的旅行社企业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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