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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旅游体验的形成机理研究——以《黑神话:悟空》为例

admin2026年11月18日 23:46:17国内旅游目的推荐4
游戏旅游体验的形成机理研究——以《黑神话:悟空》为例

0 引言

数字技术与虚拟现实技术的快速迭代不断重塑人类的感知边界,推动感知环境从现实空间向数字空间延伸,也影响了旅游作为一种由惯常环境向非惯常环境迁移的空间行为的表现形式,旅游活动也随之突破现实地理与空间的限制,旅游的“异地性”内涵界定面临新的挑战,虚拟旅游成为一个广受关注的领域和研究话题。当前,虚拟旅游多以虚拟现实(VR)和增强现实(AR)为主要媒介。随着游戏引擎、3D建模、图形渲染与物理模拟等技术的日益成熟,电子游戏也能建构出高度仿真的虚拟旅游环境,电子游戏中的旅游体验(本文界定为“游戏旅游体验”)逐步成为一个有趣的新课题。

在实践中,游戏旅游体验在游戏玩家群体中日益普及。一是玩家们更倾向于在开放游戏世界中寻觅优美风景,《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原神》等高自由度游戏引领了此类玩法风潮。二是电子游戏越来越多地借鉴现实旅游目的地中的景观元素,使得玩家在虚拟游戏世界中也能开展“云旅游”,例如,在《刺客信条:大革命》中探索巴黎圣母院,或在《逆水寒》中体验与武功山景区的线上线下联动。三是以旅行为主题的游戏广受欢迎,如在《微软模拟飞行》游戏中俯瞰非洲大草原、纽约自由女神像、埃及金字塔等知名景点。由此可见,虚拟旅游体验正逐渐成为电子游戏市场的新兴需求,应在游戏体验设计中予以充分重视,更应加强对此类需求和现象的研究。同时,相较VR和AR,电子游戏为虚拟旅游行业提供了一条兼容性强、成本较低、易于实施的实践路径,游戏旅游体验与现实旅游景观的互动融合则为旅游目的地和景区的营销推广开辟了新的方向。

在理论方面,对电子游戏与旅游的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多集中于电子游戏触发实地旅游的主题,探讨实地旅游意愿与动机、旅游目的地营销等后果性问题,而对过程性机制的研究仍显不足,关于游戏旅游体验的研究更是缺乏。游戏旅游体验介于游戏体验和虚拟旅游体验之间,既是游戏体验中以旅游为内容的组成部分,也是虚拟旅游体验中以电子游戏为媒介的表现形态。对游戏旅游体验如何形成这一问题,现有研究尚未予以深入探讨。基于此,本文融合游戏体验机制-动态-美学(MDA)模型和旅游符号互动的理论视角,以《黑神话:悟空》游戏为案例,力求剖析游戏旅游体验的形成机理,对这一问题做出有效的理论解释,并以此指导虚拟旅游产业实践。

1 文献综述与研究视角

1.1 旅游体验及虚拟旅游体验的形成

旅游体验是游客在旅游世界中与特定情境深度融合时所获得的身心一体的畅爽感受。现有研究解析旅游体验的形成主要依托环境塑造、个体需要和符号互动3类视角。第一,环境塑造视角强调外部环境是塑造旅游体验的关键,认为风景、旅游目的地环境、在地文化、旅游产品与服务等要素起到核心作用。第二,个体需要视角着眼于内部因素,认为旅游体验源于旅游者的内在动机与需求,具体体现为对旅游地的期望、审美需要、对幸福感的追求等。第三,符号互动视角聚焦交互因素,主张旅游体验是旅游者通过具身参与,在与旅游场所的互动中建构出的一种特殊意义,真实性、舞台化与商品化等在交互过程中会产生重要影响。

虚拟旅游体验是旅游体验研究的新兴领域,主要指基于虚拟现实技术产生的旅游体验形式。虚拟旅游体验的形成普遍遵循技术触发体验的逻辑:数字技术创建了一个虚拟环境,通过模拟真实场景创造一个近似的虚拟空间,触发参与者产生感官反馈。以当前主流媒介VR为例,参与者通过头盔显示器设备接收3D影像与动态影音等视听刺激,会触发其产生一种沉浸感,仿佛“被包围”,并从现实世界抽离。更进一步,参与者在观看特定技术内容(如模拟现实的名胜古迹)时会产生一种身临其境的感受,即临场感,进而产生旅游的心理意象。可见,现有研究基本遵从刺激-有机体-反应范式,将技术与物理环境视为刺激源,参与者在接收刺激信号后因感官及心理反应而获得虚拟旅游体验。此范式虽能较好地解释由外至内的体验形成过程,但在该过程中,体验在很大程度上是提前预设的,参与者相对较为被动。

既有的虚拟旅游体验研究更侧重于环境塑造视角,而对个体需要和符号互动的探讨则相对不足。这些研究存在3个方面的局限。一是技术媒介较为单一,多数以VR、AR为虚拟旅游体验的媒介。尽管VR、AR能提供高度仿真的技术环境,但其技术实施成本较高,成熟度与普及化程度仍不高,因而虚拟旅游体验研究结论的适用性有待进一步验证。二是强调技术引导下的被动体验,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参与者的主体性与主动性。三是VR、AR内容制作成本高昂,导致现有虚拟旅游的内容和互动方式仍显简单,还多停留于“技术沉浸”“图文游览”的初级阶段,所提供的体验内容深度相对有限。因此,需进一步关注技术媒介的多元化、体验方式的主动性及体验内容的深度化。随着电子游戏的不断发展,这些问题有望逐步得到解决。

1.2 游戏旅游体验

电子游戏发展已有60多年,技术日趋完善,产业日益成熟。在基础硬件、软件算法、交互沉浸等技术持续迭代的推动下,电子游戏为虚拟旅游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场域。相较于VR、AR等媒介,电子游戏在交互性和游戏性上特色鲜明,能为用户提供更丰富的体验内容。而且也有越来越多的游戏玩家将自己视为闲逛者与旅游者,在游戏所建构的虚拟世界中践行旅游生活方式,游戏旅游成为一个有趣的现象,游戏旅游体验逐步进入研究视野。

当前的研究更多关注游戏旅游体验对现实旅游的影响,即研究电子游戏触发实地旅游。其核心逻辑是:游戏(指电子游戏,下同)会有意识地引入现实旅游目的地和文化遗产的原型,部分玩家在游戏中观览这些线下景观的线上“复制品”后,会产生旅游动机与意向,从而引发实地旅游行为。例如,李文亮等以《黑神话:悟空》游戏为例,探讨游戏诱发玩家实地旅游的动机因素,指出虚拟的镜像旅游体验是重要诱因。在该视角下,虚拟旅游体验是游客与现实旅游目的地的情感纽带,是实地旅游的前期准备和预先体验手段。因此,游戏旅游体验作为一个有效的中介,具备显著的商业价值,能直接影响玩家对旅游目的地的认知,并发挥品牌营销作用。也正因如此,多数研究倾向于将游戏旅游体验视为现实旅游营销的工具,遵循“游戏内至游戏外”的价值转化逻辑。

当然,也有少量研究关注游戏旅游体验的内容本身。这些研究更倾向于将游戏旅游体验视为一种虚拟旅行,强调游戏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旅行空间,人们可以在其中自由旅行,探索景观、城市、岛屿、星球乃至任何地方,并重新定义自己的旅行方式。这个视角的研究将游戏旅游体验等同于观光,主要通过探索和观赏风景来实现旅游感受。此外,也有学者探讨了游戏旅游体验的真实性,认为玩家能在游戏中获得存在主义、建构主义、后现代主义、后-后现代主义4种不同类型的真实性体验。

总体而言,现阶段关于游戏旅游体验中旅游成分的探讨仍然很有限。现有研究更关注其末端影响与旅游营销价值,对其前端与中端的探讨明显不足。研究结论过多强调其“观光”“观看”属性,而没有深入揭示游戏旅游体验的形成机理,因而也无法从游戏旅游体验的媒介特殊性出发推动虚拟旅游体验研究的拓展。深入研究游戏旅游体验如何形成以及形成了何种异质性的体验,就成了亟待回答的问题。

1.3 研究视角

游戏旅游体验作为游戏体验与虚拟旅游体验的交叉现象,需融合游戏和旅游两种视角加以全面审视。MDA模型是游戏研究领域的经典理论框架,自提出以来,在教育游戏体验、医疗游戏体验等领域的研究中得以广泛应用。MDA模型由Hunicke等提出,将游戏视为由机制、动态、美学3类核心元素共同组成的整体,系统剖析了游戏如何塑造玩家体验。在该模型中,机制是指游戏的规则和算法;动态是指机制运行下玩家的反应和行为模式;美学则是指玩家交互中所产生的情感反应,涵盖感受、幻想、叙事等8种类型。MDA模型建构了设计与体验的双向解释路径:设计视角遵循“机制→动态→美学”的创造逻辑,而玩家视角则呈现“美学→动态→机制”的感知过程。这一结构化思路为指导游戏体验设计、解读玩家行为、理解游戏体验提供了有效工具。

MDA模型主要从技术视角对游戏体验进行结构性分析,技术理性过强也导致对玩家的主体性、文化背景和生活经验的忽略,对主动参与和随机性体验的解释力有限,亟须引入社会性的理论视角。符号互动理论认为,旅游体验是旅游者与旅游场所互动中形成的旅游意义。鉴于该理论能更有效地解读游戏旅游体验中的旅游成分,本研究将融合MDA模型与旅游符号互动视角(图1),以期揭开游戏旅游体验的形成机理这一“黑箱”。

2 研究设计

2.1 方法与案例

本研究采取单案例研究法。一方面,游戏旅游体验属于新兴现象,对其形成机理的探索适合采取案例研究法进行深入剖析;另一方面,相较于多案例研究,单案例研究在详细描绘和呈现事件推演的复杂过程上更具优势。具体而言,本研究以国产西游题材游戏《黑神话:悟空》为案例,主要采取参与式观察和深度访谈相结合的方法。

《黑神话:悟空》是由游戏科学公司研发的一款3A(大量资金、资源和时间)级动作角色扮演游戏,于2024年8月20日正式发行。游戏上线当日,迅速引发广泛关注,并成为各大官媒、自媒体、论坛的热门话题。游戏发售3天总销量超1000万套、全平台同时在线玩家峰值突破300万,成为2024年全球最畅销单主机产品。此外,该游戏与旅游产业进行了紧密联动,游戏中的36处模型与场景设计取材于中国各地的古典建筑和自然景观。在游戏影响下,前往取景地山西旅游成为潮流。据不完全统计,游戏发行后不到两个月,27处游戏文物取景地累计接待游客536.92万人,门票收入1.66亿元。

选取《黑神话:悟空》作为案例基于以下考虑。一是该案例具备典型性。该游戏具有较高的知名度和玩家基数,且其3A级的制作水准为虚拟旅游提供了坚实的技术基础。二是该案例补充了新的研究材料。已有关于游戏与旅游的研究多集中于国外案例,缺乏基于中国文化背景的游戏案例,《黑神话:悟空》以中国古典名著《西游记》为文化基底,凭借鲜明的中国风艺术风格吸引了大量海内外玩家,为理解本土语境下的游戏旅游体验提供了新的材料。

2.2 数据来源

本研究数据收集主要采取以下步骤。

1)参与式观察。2024年12月-2025年1月,两名研究人员全程游玩《黑神话:悟空》游戏,并完成全部主线内容。在研究过程中,研究人员以“游戏旅游体验如何产生”为核心关注点,系统观察并记录游戏中旅游体验产生的原因、旅游体验产生的过程、旅游体验产生的内容等。每次参与游戏后,及时整理并撰写观察笔记,涵盖关键游戏内容、交互行为、游戏体验等方面。为弥补一手观察的局限,研究还搜集了来自《黑神话:悟空》官方网站、Steam论坛、Wegame论坛等平台的二手资料,对游戏技术与叙事设定等背景资料进行交叉验证,最终累计形成3.9万字观察记录。

2)深度访谈。2024年12月-2025年2月,研究团队集中开展访谈调研。访谈准备阶段,首先依据研究问题和理论框架设计半结构化访谈提纲,主要包含4个部分:第一部分收集受访者基本信息;第二部分探讨玩家对游戏的基本认知及其在游戏中的具体交互行为;第三部分聚焦玩家的旅游体验,采取开放与引导相结合的形式——既鼓励被访者自由阐述与“游戏旅游体验”相关的任何观点,也适时引导其描述与“旅行”“观光”“风景”“休闲”等相关的体验内容,并进一步追问与之关联的游戏机制、个体行为、情绪反应及其成因等过程性信息,确保谈话内容不脱离研究主题;第四部分涉及与游戏旅游体验相关的延伸问题。访谈提纲经研究团队与领域专家两轮修订后,由两名经验丰富的访谈员在访谈培训的基础上进行预调研,进一步优化提纲结构与表述。正式调研阶段,综合考虑性别、年龄和职业分布,采取随机抽样和滚雪球抽样相结合的方式,最终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共访谈28位有过《黑神话:悟空》游戏经历的玩家(表1),依次编号为R1~R28。访谈录音经转写后,获得文本数据共计34.6万字。

3)补充访谈调研。2025年9-11月,为检验理论饱和度并实现数据的三角验证,在完成初步数据分析与理论构建后,团队开展了补充调研。研究选取《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只狼:影逝二度》《双人成行》《艾尔登法环》4款近10年里的“年度获奖游戏”(The Game Awards)作为补充案例,每款游戏访谈2~3位玩家,共计10位(编号为R29~R38),访谈内容与方法同前。结果显示,新增数据中并未出现新的主范畴和颠覆性发现,原有理论框架具备较好的稳定性和解释力。

2.3 数据分析

1)提炼分析框架。研究借助MDA和旅游符号互动的双向理论视角,对参与式观察的数据结果进行分析,以此提炼游戏旅游体验形成机理的框架。最终发现,游戏旅游体验的形成历经一个系统性的过程。第一步,玩家进入游戏,受到游戏机制的引导开展多样的游戏动态行为,例如,研究人员在游戏初期为解锁地图与推进剧情,在黑风山区域进行系统性探索与移动,这些动作是后续产生游戏旅游体验的基础。第二步,在某个节点或阶段,玩家会转换游戏认知至旅游认知,体现为由游戏世界进入旅游世界,例如,研究人员在完成盘丝洞紧张的战斗后,行至洞口外的悬崖边,游戏场景中云海与远山构成美丽景色,研究人员不自觉地暂停游戏任务而欣赏风景。第三步,玩家在与旅游世界的深度互动中进一步产生多元的旅游意义,例如,研究人员历经艰难解锁紫云山地图时,进入绝美的秘境中会收获秘境探索和异域猎奇的复合感受。至此,游戏旅游体验得以产生。综上,可将此过程提炼为行为起点(游戏动态行为)-关键动作(旅游认知转换)-核心内容(旅游意义生成)的整体框架,该框架也为后续的具体质性分析提供支撑。

2)开展编码分析。研究采用扎根理论作为方法论指导,遵循开放式编码、主轴编码和选择性编码的三级编码程序对数据进行分析。在具体操作上,本研究采用人工编码,辅以Nvivo 12软件,由两位研究人员分别独立对同一份访谈文本进行逐句阅读,秉持客观、科学与关联原则对有效信息进行逐级标注,并在编码过程中不断回溯原始材料以修正编码结果。在独立编码完成后,逐一检验双人编码结果的一致性。针对存在差异或归类模糊的编码,通过回溯原始语境、辨析概念边界及反复讨论,直至所有编码达成共识,形成统一的编码结果。其中,由于研究的两个核心概念“游戏体验”与“游戏旅游体验”的边界难以确定,为避免编码的泛化,在开展“游戏旅游体验”相关部分的编码时,仅当编码材料中同时出现旅游客体(如自然风景、人文景点等)和旅游本质(如非惯常环境、游憩等)的内容时才可视为游戏旅游体验,其他视为普通的游戏体验。

经数据分析和处理,形成神话地貌、幻想景观等初始概念97个,风景审美、角色扮演等初始范畴46个(示例见表2),主题与场景、任务与交互等主范畴18个。在主轴编码基础上,研究围绕MDA模型和旅游符号互动的框架,提炼主范畴之间的关系,进一步形成“游戏旅游体验的形成”的核心范畴,凝练游戏旅游体验的内容构成,明确游戏旅游体验形成的核心故事线。

3 游戏旅游体验的形成机理

3.1 行为起点:游戏动态行为

游戏旅游体验形成于游戏虚拟空间,是一类特殊的游戏体验。因而,理解游戏旅游体验的形成,需首先分析游戏体验的形成机理。MDA模型为剖析该过程提供了有效框架。

3.1.1 游戏机制设计

游戏机制是构成游戏运行的组件、规则和流程,是动态和美学的起点。机制设计构建了游戏物理环境,塑造出具有交互性、主题性与叙事性的游戏空间。其涵盖视觉、战斗、地图等多个子系统,并驱动玩家产生相应游戏行为。就游戏旅游体验而言,本文编码为主题与场景、任务与交互两类机制(表3)。

主题与场景。游戏主题与场景设计构建了独立的游戏虚拟空间,是吸引玩家进入并持续参与的基础。主题层面,体现为游戏主题与世界观的构建。游戏活动通常被置于一个完整的主题世界观之下,该世界观确立了游戏的行为逻辑与流程,并通过连贯的剧情与恰当的叙事节奏,使游戏活动具备合理性与沉浸感,从而将游戏空间转化为具有代入感的虚拟世界。《黑神话:悟空》游戏以“西游”与“悟空”为主题,构建出暗黑风格的西游世界观,并以“天命人”的旅程为主线,塑造出完整的叙事框架。场景层面,则包括地图设计与美学设计。地图作为空间骨架,决定玩家的移动自由度与探索路径,是引导探索行为的关键;美学设计则依托美术资源、视觉与音效,营造具有感染力的视听氛围,有效调动玩家情绪。《黑神话:悟空》凭借精美的场景建模、精细的地图布局与高水平的美学表现,不仅构建出游戏空间,更塑造出一个极具沉浸感的游戏美学场域。

任务与交互。任务与交互机制是塑造游戏交互性与游戏性的核心,构建了玩家与游戏世界之间的沟通桥梁。该机制通过提供任务目标与可互动内容,促使玩家主动地参与到虚拟世界的活动中,从而超越图片、影像等媒介的被动观看模式。任务设计是提升游戏沉浸感的重要手段。任务不仅是游戏进程的推动要素,更是叙事与玩法之间的衔接纽带。主线任务串联整体剧情,为玩家提供明确目标,并通过难度设置激励其持续探索;支线任务则作为补充,通常以短篇故事或小型玩法形式出现,营造轻松、自由的游戏氛围。例如,《黑神话:悟空》中主线任务引导玩家推进章节剧情,而散布各处的蒲团打坐、佛珠搜集等支线内容则提供多样化的休闲活动。叙事设计是游戏中构建世界深度与情感沉浸的核心框架,它通过角色、事件与环境线索的铺陈,为虚拟空间注入深层次的文化内容。导览设计串联起游戏线路与玩法,引导游戏内容的具体方向。交互设计则直接决定游戏的互动品质,主要包括物理交互、环境交互与系统交互3类。物理交互指角色在虚拟世界中的动作反馈与物理规律,如奔跑、投石等,增强游戏的真实感;环境交互涵盖玩家与非玩家角色(non-player character, NPC)、道具等游戏元素的互动,如对话、开启宝箱等,丰富游戏内容与情节;系统交互则涉及角色、战斗、商城、导航等基础功能模块,构成游戏运行的基本规则。《黑神话:悟空》通过奔跑、打斗、升级与地图探索等一系列内容,建立起游戏世界的交互系统。

3.1.2 玩家动态行为

玩家动态行为是游戏机制触发后,玩家在虚拟世界中所采取的实际行动,涵盖互动、角色扮演、交易、虚拟暴力等多种形式。玩家动态行为作为连接游戏机制与美学体验的关键桥梁,既是对机制设计的响应,也是游戏体验形成的行为起点,主要编码为以下4个方面(表4)。

任务驱动探索。玩家在任务系统的引导下,为达成任务目标而进行的空间位移,通常跨越不同地图与主题区域。玩家既可沿主线任务推进探索新章节,也可自主搜寻已有地图中未涉足的角落,从而触发支线任务、解锁传送点或寻找隐藏宝藏。隐藏地图设计进一步强化了探索乐趣,玩家需通过解谜或克服障碍进入未显示区域。《黑神话:悟空》中,玩家初期常凭直觉或提示探索世界,获得地图后则可依标记系统性地前往未知空间。此外,受主线剧情结构影响,玩家在游戏空间中的移动常呈线性特征。具体实现方式包括两类:一是任务游线跟随,玩家在游戏预设路线与导航机制(如环境指引、灯光提示)的软性引导下,不自觉地沿设定路径前进,此过程常伴随更丰富的体验内容;二是虚拟交通参与,游戏世界观中常衍生出特色移动方式,如骑马、驾驶飞船、滑沙等,这些方式不仅是高效的移动手段,还具备鲜明特色。《黑神话:悟空》中,“天命人”在黄风岭沙漠滑沙、在花果山驾筋斗云飞行,这些特色交通方式本身即游戏亮点。

休闲漫游活动。部分玩家群体偏离游戏核心玩法,更关注虚拟世界中的休闲内容,因而产生一系列无明确目标的行为。一方面体现为无目的漫游,玩家在没有任务导向的情况下自由行走于虚拟环境,如在草原奔跑、海域漫游,以虚拟具身方式沉浸感受游戏世界;另一方面表现为参与休闲活动,玩家通过支线任务或迷你游戏参与钓鱼、摄影、打牌等趣味内容,体验虚拟世界的日常节奏。《黑神话:悟空》中,玩家能够于蒲团处静坐休憩,聆听风吟,观云览雾,感受游戏内的“慢生活”。

地标场景互动。游戏任务系统和互动机制的设计中往往会将静态的游戏场景与“地标”动态化,赋予其更多可互动内容,吸引玩家主动或被动参与互动。游戏场景互动是玩家与游戏世界连接的主要方式,他们不会单一地追求完成游戏任务,而是会与游戏世界的物理环境、NPC等各类场景元素开展互动,如奔跑中感受疾风扫树叶、湖中踏足感受水面涟漪,诸多细微的场景互动也不断建构玩家对游戏世界的真实性认识;任务地标互动则指玩家因任务要求与特定地标产生交互,如《黑神话:悟空》黑风山章节中,“天命人”受任务驱动前往3处寺庙遗迹“敲钟”,进而解锁新地图区域。

角色叙事沉浸。在游戏环境激发下,玩家常进入深度沉浸状态。一方面,在游戏世界观的设定下,玩家将自我与游戏主角相联结,依据角色身份展开适配游戏世界观的行为,如玩家扮演“天命人”在水帘洞前保持虔诚审视;另一方面,在叙事机制的引导下,扮演角色的玩家随剧情推进不断沉浸,进入忘我的状态。这一由角色扮演与叙事沉浸构成的过程,是玩家获得沉浸式体验的重要途径。

3.2 关键动作:游戏-旅游阈限的开启

游戏旅游体验无疑内含游戏和旅游的双重成分,但玩家在游戏中生成旅游体验的过程并非自然而然,需经历一个介于游戏和旅游感知的模糊性中间地带,可称为游戏-旅游阈限。这个阈限阶段实质上是一个由游戏心智到旅游心智的转换过程,即玩家在上述游戏行为的基础上,心理上由游戏场域进入旅游场域。具体编码为旅游意识开启和身份认知切换(表5)。

旅游意识开启。游戏中诸多动态行为会无可避免地令玩家在与游戏世界深度交互时产生多元化的感知,尤其是在开展类旅行的行为时,游戏中的特定信号(如美丽的视觉场景、动态的交通工具)会激活玩家存储在记忆和认知中的现实旅游内容,他们会无意识地将虚拟游戏行为与现实的旅游经验相类比。例如,“游戏里有一些道具做得特别精致,和在博物馆看到的一样漂亮。”(R19)在此基础上,玩家的注意力发生了意向性的偏移,其焦点不自觉地暂时由完成游戏任务转向收获旅游感受。他们不再被动地被游戏任务所牵引,而是主动地开启了自我意识,明确自己正在开展旅游行为,正如玩家所说:“有些时候玩游戏没有很喜欢打打杀杀,更多(像旅游一样)喜欢看看风景,感觉悠闲一点。”(R10)旅游意识的开启是玩家进一步收获游戏旅游体验的关键动作。

身份认知转换。在旅游意识开启的同时,也会伴随身份和认知框架的切换。首先,当现实的个体进入游戏空间后,其核心身份是玩家,玩游戏是他们首要的目标。当旅游意识开启时,玩家的个体身份发生了变化,他们在这个阶段会将自己视作一个游客,暂时性地以在游戏虚拟世界旅行、游览为新的目标,如:“打斗完之后,(不再以游戏目标为核心追求)喜欢在地图里闲逛,看看里面精美的场景。”(R10)在此之上,他们会将游戏认知框架(以游戏认知看待游戏虚拟空间的元素和动态行为)切换为旅游认知框架,即以旅游认知重新审视游戏虚拟空间,原来游戏中的诸多元素和行为会成为旅游框架下的内容。例如,游戏的任务开启点成为旅游观光地。当然,这种转换亦是可逆的,当玩家再次回归游戏意识时,身份和认知框架亦会再次变化,整个过程是动态变化的。

3.3 核心内容:旅游意义生成

在玩家启用旅游认知框架后,原有的游戏环境演变成旅游环境,游戏世界也因此成为“旅游世界”。在符号互动视角下,旅游体验是人与旅游环境之间互动的结果。该过程首先是游戏空间在空间生产逻辑下被重构为旅游场所,进而玩家在与旅游场所的互动中形成具有人文内涵的旅游意义。

3.3.1 旅游空间生产

空间生产理论指出,空间并非静止或被动的物理容器,而是社会实践塑造的产物。其生产涵盖三重维度:社会关系建构的物质空间、象征体系构成的表征空间,以及知识阐释所形成的理论空间。在此视角下,游戏空间不仅是技术构建的虚拟环境,更是社会实践、文化符号与象征系统所构建的融合物理、社会与精神维度的三元空间。当玩家由游戏认知框架转向旅游认知框架后,客观上游戏虚拟空间也同步被“生产”为社会维度的旅游空间。具体编码为旅游空间重构、旅游景观生产、旅游产品重塑与旅游文化植入(表6)。

旅游空间重构。游戏空间被重构为旅游空间,具有异质性、体验性、符号化的特征。首先是异质性空间。此类空间区别于日常生活场景,营造出基于理想或幻想、现实中难以触及的世界。《黑神话:悟空》基于《西游记》构建出一个暗黑神话风格的幻想空间,如玩家所言:“将故事线现实化、黑暗化,重构为一个新世界。”(R13)该空间建构了一个具备内在逻辑的新奇场域。其次是体验性空间。尽管游戏空间由计算机技术构建,但借助沉浸式技术与互动机制,它成为可供参与者亲身进入并具身体验的环境,玩家不再仅是外部观看者,而是深入其中的体验主体。第三是符号性空间。游戏在代码基础上,通过引入多元的实践元素,成为承载多重意义的符号系统。这些符号虽为虚拟,却根植于现实认知。《黑神话:悟空》中既有黑风山、小西天等源自小说的元素,也融入黄土高坡、冰雪天地等自然意象,多样的符号设计共同构建了一个既贴近现实又超越现实的理想世界。

旅游景观生产。游戏世界的设计元素转化为旅游世界的景观元素,体现为下列方面:现实中的风景常存在缺陷,而游戏虚拟空间能借助光影、渲染与场景设计,创造出超越现实的理想风景,形成众多视觉亮点。正如玩家所反馈:“在虚拟世界游玩时看到的景色都是预先设计的,其实都极美。”(R19)除纯虚构景观外,基于现实景观的拟像建构也是虚拟旅游的重要特征。通过仿真技术对实体景观进行高精度复刻,既能丰富游览内容,也增强了虚拟世界的真实感,例如有玩家指出,游戏中部分景观“几乎是一比一复刻”(R19)。此外,美学设计是景观生产的核心环节。视觉审美不仅是旅游观光的主要目标,也是虚拟景观构建的重要导向。《黑神话:悟空》中融入了丰富的中国古典元素与色彩体系,形成独特的东方美学风格,其画面表现已成为游戏的显著亮点。

旅游产品重塑。原有游戏世界的产品主要以游戏性为卖点,而在旅游框架中,游戏中的产品延伸出了更多游览、休闲等旅游功能属性,主要体现为3类产品形态。一是剧本旅行产品,游戏通过构建逻辑自洽的世界观与叙事框架,引导玩家代入角色并在虚拟世界中完成旅行。例如,有玩家表示,在游戏中“作为‘天命人’,一切行为都是在复活孙悟空的路上”(R12)。这一旅行过程本身构成一种旅游产品。二是旅游线路产品,游戏实质上构建了一条或多条结构化的旅行路径。通过线性探索机制,将游戏进程与空间移动紧密结合,引导玩家依设定路线前往任务地点;同时,观光机制鼓励玩家沿途拍照、停留,结合导引系统形成更完整的线路体验。三是旅游活动产品,虚拟世界能够提供多维度的游览方式:在观光层面支持水、陆、空等多种游览活动;在互动层面设置如《黑神话:悟空》中听风、敲钟等情境化玩法;在娱乐层面则通过各类小游戏丰富旅途中的休闲体验。

旅游文化植入。在旅游框架中,文化作为旅游的灵魂,能够为虚拟空间注入生命力,增强其独特性与吸引力。首先,旅游世界通过提炼真实的历史符号(如建筑、神话、民俗),并将其解构融入虚拟世界观,从而提升游戏世界的真实感与深度。例如,有玩家提到:“第二章开头秦岭的唱腔让我感受到黄土高原的力量感。”(R11)其次,游戏原有的主题文化进一步成为旅游世界的核心灵魂,在整体层面,通过主题、剧情与角色构建起独立的文化体系;在局部层面,则基于世界观衍生出历史、风俗、建筑等异质文化内容,这些都丰富了旅游世界的文化层次。如玩家所言,游戏对原著进行了创造性改编:“比如孙悟空打死了前三世的恋人,这其实是原著中没有的情节。”(R23)这种富有创新力的文化极大地提升了旅游世界的吸引力。

3.3.2 旅游意义生成

在旅游认知框架下,玩家开展各类动态行为时,会不可避免地与旅游世界的空间、景观、产品、文化等旅游元素进行深度互动。在个体经验认知与旅游环境因素的综合作用下,玩家逐步建构出旅游的意义。

风景审美。审美是现实旅游体验中最常见的意义维度,是多数旅游者追求的目标,在游戏旅游中亦是如此。旅游场所的重构使虚拟世界超越机械属性,成为富有审美价值的场所。玩家在移动、探索与互动中持续接触各类景观与文化元素,逐步形成审美感知。一方面体现为对风景的审美。当玩家在游戏过程中驻足,欣赏自然奇观、建筑杰作或奇幻场景时,常被其中的美学设计所吸引,获得强烈的视觉享受。例如,有玩家表示:“神话般的景观奇幻而精美。”(R24)另一方面也体现为对文化的审美。游戏中的神话、历史与民俗等内容构成虚拟世界的重要吸引力,玩家在接触过程中被其文化内涵所吸引,进而主动探索更深层次的意义。例如,玩家指出:“每一关的土地庙样式不同,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能够清晰区分。”(R26)风景审美是游戏旅游体验最常见、最基础的意义来源。

非惯常环境与猎奇。旅游是人们在非惯常环境下的体验和在此环境下的一种短暂的生活方式,对非惯常环境的猎奇和探索是旅游者极为重要的旅游动机。在游戏旅游世界中,虚拟的主题世界观和虚构场景本身构成了富有吸引力的非惯常环境,玩家身处其中可收获异质性的体验。一方面,游戏旅游世界的异域风情诱发了玩家的新鲜感。游戏世界营造了神秘森林、广袤海域、中世纪城堡等异域空间,当玩家踏足其中时可收获区别于日常的新鲜感受。正如玩家所言:“让我对现实中看不见的神话场景有了更具体的印象。”(R18)另一方面,游戏旅游世界作为一个“新世界”也满足了玩家的猎奇与幻想需求,其打造了现实中难以触及的幻想场景,玩家畅游其中,自由探索,满足个体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探索需求。在《黑神话:悟空》中,玩家可进入花果山、黑风山等西游场景自由探索,切身感知小说中的奇幻世界,从而获得对文学幻想的具象化认知。这种对非惯常环境的猎奇探索,既是身处异质环境的被动感受,亦是玩家追求的旅游目标。

脱离与游憩。旅游动机研究中,逃离与寻求是一对核心概念。“逃离”主要指从日常生活的常规、束缚与压力中解脱出来。在游戏旅游世界中,该意义首先体现为脱离日常与放松。玩家通过沉浸于虚拟旅游世界,进入一种忘却现实存在的状态,从而摆脱现实束缚,实现身心上的放松。正如受访者所言:“游戏让情绪得到释放,在现实中承受压力,到游戏里就享受无拘无束的感觉。”(R21)在此基础上,玩家可切身收获旅行度假的感受。游戏旅游世界中拥有各类非主线的休闲性、趣味性的旅游活动产品,当玩家以旅游者的身份沉浸式地参与这些活动时,尤其在不同“度假地”的变换时,可生成旅行度假之感。例如,玩家可以传送至紫云山地图的竹林溪流旁,切换至休闲状态开展静坐观云等休闲活动。这种“游憩”意义,是介于休闲、游戏、旅游之间的复合型感知。

具身旅途与经历。具身性体验是旅游体验的重要表现,当玩家切换旅游框架,在游戏旅游世界中行动时,可收获具身性的旅途意义感知。主要体现为两个方面:第一个是角色代入的具身旅途。在游戏旅游世界的叙事沉浸中,玩家逐渐脱离现实身份,实现从自我向他我的身份转换。玩家以主角身份穿越不同场景、推进故事剧情、参与各类活动的过程,对玩家而言也是一段具身性的旅途。例如,玩家可以“以天命人的视角身临其境地看到花果山、火焰山、红枫岭是什么样的”(R4)。第二个是旅行奇遇。游戏机制为旅游世界的主动性游览提供了更为宽松的环境,在旅游的认知框架下,玩家可自主前往各个旅游场景旅行,并在旅行中自发地开展多样的活动,在这个深度交互的过程中往往会遭遇各种奇特的经历,这些奇遇也为玩家带来了惊喜之感。“在旅程中解锁了一个关于四妹的小彩蛋,让我感觉特别惊喜。”(R1)在回顾个体游戏旅游行为时,玩家会将这段具身性的旅途与奇遇视为一段充满意义的经历。

地方感。在与游戏旅游世界的持续互动中,玩家通过投入时间、精力和情感,逐渐将抽象的空间转化为具有个体意义的“地方”,形成特有的地方感。当玩家因任务或喜好反复前往某个特定场景,通过停留、闲逛或审视景观,与场景建立深度情感联结,产生如家一般的归属感。有玩家表示:“(游戏后)有了归属感和身份感,看到场景感到熟悉。”(R12)此外,玩家因在虚拟世界中经历的绝美景观、精彩叙事与难忘活动,即使返回现实仍心存依恋,形成对虚拟旅游世界的地方依恋。例如,玩家反馈:“(这个地方)神话故事的独特风情搭配悠扬音乐,让我很想一直停留其中。”(R24)地方感的生成拉近了玩家与虚拟世界的距离,推动单纯的观光体验走向更深层次的精神体验。

景观打卡与仪式。旅游人类学视旅游为一种神圣的、非日常的体验,它区别于世俗生活,是一段特殊的生命历程。在游戏旅游世界中,部分场景与任务被赋予超越现实的符号价值,驱动玩家开启一段朝圣之旅。玩家的景观打卡行为通常体现为3个方面:一是景观式打卡,玩家以寻找虚拟世界中的美学或奇幻景观为目标,通过摄影、截图等方式留存影像;二是实景型打卡,玩家在游戏虚拟世界中与现实取景的景观互动打卡,如《黑神话:悟空》中36处现实取景场景成为玩家踊跃打卡的对象;三是文化型打卡,玩家受游戏中的历史与神话元素吸引,主动在文化场景中互动并挖掘其内涵。在这个过程中,游戏旅游世界借助世界观、景观、文化与氛围的协同营造,将特定场景塑造为“圣地”。现实拟像与虚拟世界的融合进一步强化了圣地的真实感,玩家在此产生敬畏之情,如同亲临神圣场所,获得神圣体验。有玩家表示:“见到神话地标时,因自幼接触《西游记》而产生的情怀,让我在游戏中亲眼见证所谓的神奇。”(R13)“朝圣”将游戏旅游行为升华为深刻的内省过程,构成较高层次的意义感知。

3.4 游戏旅游体验的形成

旅游意义的生成标志着玩家在游戏中切实地收获到虚拟旅游体验,至此,游戏旅游体验这一模糊的现象得以明晰。综上,融合玩家的游戏动态行为和旅游意义生成,提炼游戏旅游体验的内容构成,更进一步凝练出6种类型:风景凝视、异域观光、化身旅游、虚拟度假、朝圣巡礼和定制旅行(图2)。

风景凝视体现为一类以风景审美和凝视为核心内容的游戏旅游体验。当玩家在游戏中开展任务探索、休闲漫游或与某处地标景观互动时,他们会主动或被动地与游戏中的“风景”接触,驻足凝视这些风景,进而产生审美的旅游意义。具体体现为两种类型的体验,一是奇观邂逅体验,即偶遇游戏中奇异壮观风景的体验;二是风景审美体验,即对虚拟游戏世界风景产生审美感知的体验。

异域观光体现为一种在异域进行探索与观光的体验类型。在游戏机制的推动下,玩家进入一个非惯常的游戏主题异域空间,出于幻想和好奇,他们不断探索异世界,获得猎奇观光的体验。主要分为异域探索体验和游历观光体验两种类型,前者是玩家对异域的探索与猎奇,后者则是玩家在不同场景异域游历时的观光体验。

化身旅游体现为一种融合叙事沉浸和旅行的体验。在角色叙事的驱动下,玩家浸入游戏虚拟世界并代入他者角色身份中,玩家以“化身”不断前往各个地方探秘和观光,角色所开展的旅行和经历也是玩家的旅行与经历。这种体验主要包含3种类型,首先是叙事导览体验,主要指游戏叙事机制导览式地推动玩家前往各个地图空间开展旅行;其次是角色观光体验,主要指玩家伴随角色扮演旅行而收获的观光体验;再者是使命游历体验,主要指剧情主线所伴随的任务推动玩家形成带有使命色彩的游历感知。

虚拟度假体现为一种由现实空间转换至虚拟空间的度假体验。玩家将游戏虚拟世界视为平行于现实的一个开放式的度假地,在此之中开展各类休闲漫游活动,进而收获脱离日常和游憩的意义。其核心构成是休闲漫游体验和游憩度假体验,前者是玩家“非功利性”地休闲漫步于游戏虚拟世界,后者是玩家参与各类游戏休闲活动并获得游憩和度假的感知。

朝圣巡礼体现为玩家在旅行互动中将游戏物理空间和元素赋予特殊意义的一种体验。在游戏世界探索和与任务地标场景互动的过程中,玩家逐步与游戏世界空间、景观、场景建立深度的物理和情感关联,进而产生地方感、景观打卡与仪式、具身旅途与经历等意义,这类体验可以近似地看作对虚拟场景、景观和文化的朝圣或巡礼。第一类是玩家对特定景观的追寻,表现为旅行打卡的形式;第二类是玩家对具有神圣意义的文化内容进行“朝圣”的行动与感知;第三类是在玩家与游戏空间或景观的互动中逐步建立内在的个体意义,进而获得地方感的感知过程。

定制旅行体现为一类由玩家主导和设计的旅行体验。具体体现为创意旅程体验和旅途奇遇体验。游戏开放探索的机制设计推动玩家可以不遵循既定的线路规划,在游戏中自主开发富有创意的旅行线路,并具身性地踏入这段旅途。此外,玩家在旅途中亦会面临各类情境选择,不同选择亦会产生多样的结果,因而在旅途中常常获得奇遇体验。定制旅行充分体现了游戏的媒介特征,极大地发挥了玩家的主观能动性。

4 结论与启示

4.1 研究结论

本文基于游戏体验MDA模型与旅游符号互动的理论视角,以《黑神话:悟空》为案例,运用参与式观察和深度访谈的方法对游戏旅游体验这一复合现象的形成机理进行了解析(图3)。具体结论如下。

首先,游戏旅游体验归属于游戏体验,因而其物理机制遵循机制-动态-美学的逻辑主线。在游戏主题与场景、任务与交互等机制设计的引导下,玩家在游戏中开展任务驱动探索、休闲漫游活动、地标场景互动、角色叙事沉浸等动态行为,这个过程构成了游戏旅游体验形成的物理行为基础。

其次,在游戏行为的基础上,玩家需经历一个介于游戏和旅游感知之间的游戏-旅游阈限阶段。这是一个由游戏心智到旅游心智的转换阶段,玩家心理上由游戏场域进入旅游场域。一方面体现在旅游意识的开启,即玩家的注意力发生了意向性的偏移,其焦点不自觉地暂时由完成游戏任务转向收获旅游感受;另一方面体现为身份认知框架的切换,即参与者由玩家身份切换至游客身份,且对虚拟世界的认知由游戏认知框架切换为旅游认知框架。游戏-旅游阈限的开启是玩家重新审视虚拟世界进而产生旅游体验的关键动作。

再者,在玩家启用旅游认知框架后,游戏世界也因此成为“旅游世界”,玩家作为游客在与旅游世界的符号互动中产生旅游体验。具体而言,游戏在空间生产逻辑下被重构为包含旅游空间、旅游景观、旅游产品和旅游文化的旅游场所,在玩家与旅游场所的互动中形成了风景审美、非惯常环境与猎奇、脱离与游憩、具身旅途与经历、地方感、景观打卡与仪式的旅游意义。旅游意义的生成是游戏旅游体验形成机理中最核心的成分。

最后,游戏旅游体验是游戏动态行为与旅游意义生成的共生结果。前者是承载游戏旅游体验的内容载体,后者是游戏旅游体验的关键内核。最终,游戏旅游体验在两者的融合中得以形成,可归纳为风景凝视、异域观光、化身旅游、虚拟度假、朝圣巡礼、定制旅行6种典型体验类型。总体而言,游戏旅游体验作为一种新兴的复合体验现象,兼具游戏体验与旅游体验的双重属性,其形成是一个二者相互转换、深度融合的过程。

4.2 理论贡献

本文以游戏旅游体验这一新兴现象为研究对象,力图揭示其形成“黑箱”,尝试从以下方面提出理论创新点。

第一,研究拓展了虚拟旅游体验研究的技术媒介范畴。早期文献中,Guttentag等倾向于将虚拟旅游直接等同于VR、AR体验,时至今日,虚拟旅游研究仍然以VR、AR为核心技术媒介。尽管VR、AR能提供高仿真环境,但其用户规模有限、实施成本较高、内容形态相对单一,制约了虚拟旅游体验的研究深度。本研究引入电子游戏作为新兴的虚拟旅游媒介,其用户基础与内容深度均显著优于传统媒介,从而拓展了虚拟旅游体验研究的技术媒介。

第二,研究提出了一个主客体意义共创的虚拟旅游体验形成机理模型。传统研究多遵循技术驱动体验范式,如刺激-有机体-反应理论在虚拟旅游研究中被广泛应用。该范式强调技术对感官的单向刺激,容易忽视参与者的主体性。本研究构建的行为-意义模型,从客体维度(游戏如何塑造体验)与主体维度(玩家如何获得意义)双向解析游戏中虚拟旅游体验的形成过程,弥补了单一视角的局限。此外,具体研究结论在两个方面力求有所创新。一是提出了游戏-旅游阈限的关键动作。现有研究未能清晰地阐释游戏中旅游体验何以出现、何时生成,模糊了由游戏体验至旅游体验的转换临界点。本文创新地提出了游戏-旅游阈限的概念,力图通过旅游意识开启、身份认知切换等观点,解释游戏旅游体验产生的关键动作。二是提出虚拟旅游空间的社会化重构观点。既有研究强调虚拟空间的技术属性,未能充分解释其何以诱发旅游体验。本研究基于空间生产理论,指出媒介技术通过空间、景观、产品与文化的综合建构,将物理性空间转化为社会性旅游场所,该结论有助于推动虚拟旅游的社会化、符号化研究。

第三,研究更全面地解释了游戏旅游体验的内涵。游戏旅游体验的内容研究现仍处于初期,对游戏旅游体验的界定往往将其单一地视为游戏世界的虚拟观光,此种界定事实上过于简化,难以概括游戏旅游体验的丰富内涵。本文以游戏中旅游意义为核心切口,详细地剖析了游戏旅游体验中的旅游成分,概括出风景审美、非惯常环境与猎奇、脱离与游憩、具身旅途与经历、地方感、景观打卡与仪式6类意义。本文认为,相较于“虚拟观光”,“虚拟风景与文化的审美”“新奇世界的探索与发现”“脱离日常和休闲游憩”“虚拟世界中重构地方”“景观打卡与朝圣仪式”“具身性旅途”更全面地解释了游戏旅游体验的内涵。其中,“非惯常环境”“非惯常体验”“具身性”“仪式”等内涵与张凌云、谢彦君、厉新建所提出的旅游体验本质相呼应,也为理解虚拟与现实旅游体验的异同提供了新的内容参考,使得虚拟旅游体验研究更贴近现实旅游体验。

第四,研究进一步探索了游戏旅游体验与传统虚拟旅游体验的本质差异。早期以VR、AR为媒介的研究通常将虚拟旅游体验视为现实的“镜像”,后续研究拓展至感官、技术、心理等体验内容,但总体上其本质仍未脱离虚拟景观观光和技术沉浸体验。本文以电子游戏这一新兴媒介为入口探讨虚拟旅游体验的内容构成,得到风景凝视、异域观光、化身旅游、虚拟度假、朝圣巡礼、定制旅游6种体验类型。基于此,本文认为,游戏旅游体验具备3个方面的本质特征。一是体验方式的能动性。相较于VR、AR媒介,游戏的游戏性和互动性给予了玩家更多能动的空间,在游戏中玩家不仅是被动的“观看者”,也可以成为“探索者”“叙事者”“创造者”。玩家可以主动探索并揭秘未知虚拟世界,可以沉浸式地代替游戏角色完成新的旅行叙事,可以选择前往虚拟世界的某个角落休闲度假甚至“躺平”,可以主动赋予景观或文化内容以精神意义,还可以根据偏好定制属于个体的旅程。总之,游戏中玩家得以通过更为能动的方式获得旅游体验。二是体验内容的多元化和深度性。相较于VR、AR媒介,游戏技术的成熟、内容的多元、玩法的能动必然会推动虚拟旅游体验的多元化和深层次发展。一方面催生出新的虚拟旅游体验内容,本文归纳了6个大类、14个子类的游戏旅游体验内容,相较于传统虚拟旅游体验更为多元,其中,化身旅游、虚拟度假、朝圣巡礼、定制旅游及其子类在既有研究中鲜有发现;另一方面体验的深度大幅提升。研究结果指出,玩家在游戏中获得的旅游体验不仅仅停留在观光的表面层次,还进一步地将旅游行为与“审美凝视”“解密探索”“休闲度假”“角色扮演”“精神追寻”“文化探秘”“创意创造”等体验相融合,这极大地提升了虚拟旅游体验的深度。三是融合性和开放性。游戏旅游体验具有高度的融合性,表现为游戏与旅游体验的深度交织,如化身旅游融合了游戏的角色叙事与旅游探索;此外,游戏旅游体验具有显著的开放性,相较于预设的虚拟旅游体验,游戏中可创造出更多非预设的、新生成的体验内容。这种开放性根植于游戏作为模拟系统而非再现媒介的本质——其规则与物理引擎不仅构建世界,更允许玩家与之进行创造性的互动,这样的“故事舞台”也将不断拓展虚拟旅游体验的边界与内涵。

4.3 实践启示

本研究在实践层面主要有以下启示。

虚拟旅游产品开发方面,现有产品多处于技术主导的初级阶段,易因内容单一而导致用户审美疲劳。本研究提出的空间重构、景观生产、产品重塑与文化植入等路径,为打造具有深度体验的虚拟旅游场所提供了系统思路。例如,在虚拟空间中打造多元化的旅游产品,可能有助于提升玩家在虚拟旅游场所的停留时间;旅游文化的深度植入,则有可能提升整个空间的文化内涵。未来虚拟旅游产品可融入角色扮演、休闲互动、探索冒险与文化体验等游戏化元素,从而突破单纯观光的局限,丰富参与者的体验层次与沉浸感受。研究结果提出的旅游意义内容,可为虚拟旅游市场的基础需求分析提供支撑,开发者可据此打造更符合消费者需求的虚拟旅游内容。例如,脱离与游憩的旅游意义,实质上是玩家将虚拟空间视为“第二度假地”而产生的一种体验。据此,虚拟旅游产品的开发者可以在“第二度假地”的打造上做更多思考。

旅游目的地营销方面,本文提出的诸多创新观点为现实旅游目的地营销提供了启发性的思路。现有虚拟旅游产品尽管强调线下旅游场景或景观的复刻,但此类复刻仅是简单的景观搬迁,实际线下营销转化率并不高。其本质原因在于现有产品仅仅是博物馆式的景观展览,缺乏与参与者的深度精神联结,难以从情感或心灵上打动消费者。本文提出的地方感、叙事旅行、朝圣巡礼、具身旅途等观点,实际上是破解上述难题的启发思路。旅游目的地营销者需要思考如何在虚拟旅游产品中打造能创造地方感、仪式感的内容,从而更有效地实现虚拟旅游产品的营销目的。

4.4 研究不足与展望

本研究存在以下局限。第一,案例方面,尽管《黑神话:悟空》具备典型性,但其作为动作角色扮演单机游戏难以完全代表多人在线联机、益智类等其他游戏类型。未来研究可进一步考察不同类型游戏中的旅游体验形态。第二,概念边界方面,研究过程中即便制定了明确的编码规则,但将旅游成分精准地从游戏体验中抽离出来仍然难度较大,因而部分编码仍然较难界定“游戏旅游体验”和“游戏体验”的边界,可能会导致部分研究结果的误差。未来可进一步明确概念并优化研究设计。第三,研究虽提出了游戏旅游体验,但研究深度仍然有限。例如,针对虚拟度假、虚拟朝圣等体验内容,可进一步展开细致、深入的研究。此外,非惯常环境与非惯常体验、虚拟旅游目的地的社会化建构、游戏-旅游阈限、拟像视角下的景观再现、虚拟与现实旅游的本质差异等问题,仍具有广阔的研究空间。

作者:漆家进,北京体育大学体育休闲与旅游学院;宋昌耀、李咏珊、厉新建,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旅游科学学院
原文刊载于《旅游学刊》2026年第9期,参考文献略
注: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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