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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江,三种人间——中国自驾游系列四:长江三峡纪行(4)

admin2026年11月18日 20:52:34国内旅游目的推荐4
一条江,三种人间——中国自驾游系列四:长江三峡纪行(4)

从重庆朝天门登船顺江东下,长江如一条长廊,在巴蜀与荆楚之间撕开一道深深的峡谷。

沿江而下,三峡游轮安排了三处景点:丰都鬼城、白帝城、神农溪。三处景致迥异,故事也各不相同,却被同一条大江紧紧串联。

一、 丰都鬼城:民间的善恶

游轮驶离重庆,两岸青山渐次收拢,长江的水色也从泥黄悄然转成深碧。水路第一站,停靠丰都。

下船时天刚亮透,薄雾还缠在半山腰上。码头上人声嘈杂,四十来人一个团,导游的小旗子一举,人群便呼啦啦往前涌。我落在最后,慢慢走。

我生在无神论的环境里,从小不信鬼神,《封神演义》里的刀光剑影、神魔传奇,小时候只当热闹的神话来读。不过,真要说对“神鬼”的最初直观印象,倒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邻里长辈的吆喝。小时候,常听老人们拿鬼神吓唬哭闹的孩子:“再哭,再不听话,黑白无常就来把你抓走!”听得多了,便也留下了隐秘的印记: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

此前对丰都鬼城的想象,无非也就是这些民间把戏的放大版——刀山火海、牛头马面,或是奈何桥上那一碗令人断念的孟婆汤。可在鬼城的烟雨台阶上,等真正踏进去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它:在那些被我们曾斥为迷信的符号背后,藏着中国人最深沉、也最无可奈何的敬畏。

这里讲的,其实是中国人最朴素的一套善恶观。

奈何桥、鬼门关、十八层地狱,一重重建筑走下来,没有单纯的吓人。每一处都在讲同一个道理:行善者过桥,作恶者受罚,没有例外。阎王殿前那副对联写得明白——“任你盖世英雄,到此也要低头”。这当然有恐吓的成分,但不止于恐吓。它把看不见的道德准则,变成了看得见的桥、殿、刑具和判官,让人一路走过去,一路接受提醒:人活一世,总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留下些什么交代。在现实中,公道未必总能伸张,民间便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世界:阳间无法讨回的公道,阴间总该有个说法。

有趣的是,对死后世界的想象,并非中国独有。想到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眼前的鬼城便有了一个遥远的参照。但丁笔下的地狱分为九层,罪人依其罪行受到不同的惩罚;希腊神话中摆渡冥河的卡戎、守卫冥界的三头犬刻耳柏洛斯,也进入了他的诗篇。

两种文化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果人世间的公道未必能伸张,死后是否还有一个地方,能让善恶各得其报?

在一处“地狱受刑”的塑像前,我站了许久。身旁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一亮,笑着说:“这个锯人的做得真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塑像里的罪人被锯开了,而我们与那套古老的善恶观,似乎也隔得更远了。

避开这片嘈杂,我独自盘旋登临山顶。

站在鬼城最高处俯瞰,长江浩浩荡荡,从脚下奔流而过。千百年来,这江水见过多少善恶功过?我想起那些地狱塑像——被锯、被磨、被下油锅,都是民间想象出来的报应。可真正的善恶,又有多少能分得清、算得明?

下山时经过一座小殿,殿里供着判官,面前放着一副签筒,几个游客正在摇签。我看了一会儿,没见谁摇出下下签,大家都拿着中吉或上签笑着走开。摇签的人未必真信,可他们愿意停下来,替自己问一问吉凶祸福。人对未知的好奇,对命运的牵挂,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二、白帝城:一悲一喜之间

第二天一早,白帝城从江雾中浮现出来。

三峡蓄水之后,这座昔日矗立于江岸危崖上的古城,如今已从半岛变成孤岛,绿树掩映,孤悬江中。白帝城的天下大名,一半归于刘备的绝望,一半归于李白的狂喜。

刘备来的时候,是来赴一场英雄末路。夷陵一战,陆逊的火攻几乎烧尽了刘备东征的雄心。败军退回白帝城时,这位曾经纵横天下的英雄,已走到人生的最后一程。临终前,刘备留下那句千古难解的话:“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这句话究竟是完全的托付,还是也带着对诸葛亮的某种考验,历来有不同解读。它既是一个父亲对幼子的忧虑,也是一个帝王在生命尽头对权力归属的最后安排。诸葛亮涕泣应答:“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一句托付,一句承诺,后来竟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为人熟知的君臣关系之一。后来,诸葛亮南征北伐,殚精竭虑,直至病逝五丈原。白帝城那句承诺,他以余生作答。

五百多年后,李白来的时候,却是一场绝处逢生的轻盈。永王李璘兵败后,李白因曾入其幕府而获罪,被判流放夜郎。按通常的说法,乾元二年(759年)春,这位年近花甲的诗人在流放途中行至白帝城,忽然听闻遇赦的消息。他欣喜若狂,即刻掉头东下,在滚滚江涛中写下了《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这大概是李白最轻快、最令人感到畅快的诗篇之一。一个经受了大半生颠沛与失意的诗人,忽然重获自由,那种冲决网罗的快意,隔着千年的风霜,依然能从诗句里迸发出来。

一悲一喜,一沉一轻,重重地压在这座小小的江心孤岛上。

站在白帝庙前凭栏远眺,人会陡然惊觉:刘备与李白,走的是同一条长

江,却撞上了截然相反的宿命。刘备从东边溯江而来,走向生命的尽头;李白则在西行流放途中于此遇赦,转身顺流东下。一人留在白帝城,身后是未竟的霸业;一人离开白帝城,前方忽然又有了千里江陵。对刘备而言,这里是终点;对李白而言,这里却成了重新出发的地方。

最妙的视角,是在观景台俯瞰夔门。

十元人民币背面的图景赫然铺展在眼前:江水从夔门两侧的峭壁间奔涌而出,两岸削壁如刀,断崖千尺,薄云缠在半山腰。眼前这般雄奇,才让人真正懂得什么叫“夔门天下雄”。若将目光拨回三峡大坝蓄水之前,眼前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那时水位较低,峡谷更深处的激流受两岸峭壁挟持,奔腾冲撞。少了今日高水位的开阔,露出的峭壁和奔腾的江流,想必更险峻。

1959年,随着一声声爆破,曾令无数船工谈之色变的滟滪堆被炸除。那块横亘江心、令航船胆寒的巨石,从此消失在历史中。

水涨了,险滩沉了,白帝城也从半岛变成了孤岛。

可那些诗句还在,那些风流与风骨还在。刘备的托孤、李白的放舟,以及杜甫《登高》、刘禹锡《竹枝词》中的诗意,都在夔州与三峡的山水间留下了回响。

三、神农溪:号子里的时代变奏

再往东行,便到了巴东。

这天中午回船吃饭,一点多穿过瞿塘峡。八公里的水路,两岸峭壁如刀削斧砍,江面最窄处不足五十米,水流奔涌,船身微微发颤。两点半入巫峡,四十五公里,青山不断,群峰如屏,时而大山当前,疑是路尽;忽又峰回路转,云开别有天。四点半,船到湖北巴东。

换乘小船,驶入神农溪。

两岸的山逼得极近,溪水绿得像整块翡翠,阳光只能从山顶漏下几缕,落在水面上碎成光斑。导游说:“大家看,三峡大坝建成蓄水之前,这条溪原本很浅、很窄,有些浅滩处水深只有一米左右。后来三峡大坝建成蓄水,水位抬升了九十米,长江的回水进入溪谷,才有了大家今天看到的这片水面。”一条小溪,被江水托举成了一条河。

导游还说,以前这里的纤夫多光着脚、背着纤绳,在峭壁上一步步拉船。水急滩险,船往上走,人往下拽,一步一个血印。纤绳勒进肩膀,脚板踩在碎石上,拉的是一口饭吃。如今水位高了,再也不用拉纤了。原来的纤夫大多成了船工,偶尔会给游客喊几嗓子纤夫号子。

听导游这么说,心里难免感慨。原来的号子是讨生活的呐喊——喊出来是为了让同伴听见,是为了统一步伐,是为了活命。现在的号子是表演的节目——喊出来是为了让游客鼓掌,是为了配合拍照,是为了消费。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唱它的人也许还是当年纤夫的后代,只是号子所依附的生活,已经变了。

船行至一处悬崖,抬头能看见悬棺。导游说,崖壁上的悬棺是古代巴人留下的葬俗遗迹,年代久远,至今仍有不少未解之谜。至于为什么要把棺木置于高崖,有一种当地流传的说法,是让逝者离天更近。千百年前的人们究竟怀着怎样的信念,把亲人的棺木安置到这些几乎无法攀登的崖壁上,如今已很难确知。

回程时,船上的工作人员开始推销茶叶,说这里是“硒都”。刚才还在讲纤夫的血印和悬崖上的悬棺,转眼就开始讲茶叶的养生功效——同一个导游,五分钟之内,完成了从历史到市场的无缝对接。

出神农溪时,夕阳正落在江面上。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只是人和山水之间的关系,早已悄悄变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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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吴嘉

摄影 | 作者提供

编辑 |达人斯堂笔记 玉笛

达人斯堂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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