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后遗症
朔风渐紧,清翻出当年在新疆购得的驼绒被,缓缓套入素色被罩。本想着今冬便蜷在蓬松的驼绒纤维里,安安稳稳度过长寒,这个冬天,想来定会是全然不同的体验。
那门店导购着实是深谙人心的妙人,不过十余分钟,便将整团游客的家国热忱与兵团情结尽数撩拨起来。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怀一旦被引燃,便如决堤洪涛奔涌难遏,三十余人的旅行团瞬间同频共振,人人虽未亲赴边关戍守,心却早已与兵团紧紧相连——仿佛买下这床被,便是为边疆建设添砖加瓦,守土安疆的功绩里,从此也有了自己的半分分量。
标价万元的“十全十美”驼绒被,裹着滚烫的爱国热忱,载着沉甸甸的边关情愫,连夜兼程入了寻常百姓家。团里两位事业有成的退伍老兵当即拍板,连带给亲朋好友人人都捎上一份,其余游客见状也纷纷解囊,无人落后。清将这床被视若拱璧,甚至动了要将它世代相传的念头。
彼时清还暗自思忖,有了这床神被,只怕深冬寒威不够凛冽,反倒辜负了这满被蓬松的驼绒。
十一月中旬家中已通供暖,公园内落木萧萧,唯有夜分时分才漾开一丝清寒。这床五月便被冠以“戎装”名号的驼绒被,终于派上了用场。
谁知一夜辗转反侧,清丝毫没感受到导购口中“暖如拥炉、薄胜十斤棉”的奇效,那触感单薄得竟和夏凉被别无二致。想来那导购大抵从来没亲手盖过真正的驼绒被。为了“完整拥有”这床被的全部体验,清索性没起身换被,扎扎实实演了一出当代版“布衾多年冷似铁”的冬夜穿越戏。
晨起翻查被品的生产标识,才发现制造商根本不是宣传中的兵团下属单位,只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厂。从买下它到在家搁置的这些日子,清竟从未留意过它的真实出处,说到底,不过是“兵团”二字在心中分量太过沉甸,早就让人卸下了所有防备。
如今这床驼绒被怕是要就此束之高阁,真的要按当初所想“世代相传”了。
成长于红旗下的六七十年代群体,大多都揣着这样一份滚烫的情怀:出门前反复在心里默念三遍“景点绝不乱消费”,任导购舌灿莲花都撬不动半分钱包,可只要有人提起戍边、兵团、家国大义,钱包便会心甘情愿地递到对方手里。这群意志素来坚定的人,从来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却唯独把爱国情怀活成了自己最柔软的软肋。
话说回来,难道这趟旅游就非去不可吗?转念间清又忍不住自嘲愚钝:骆驼本是以耐旱闻名于世,哪里是以抗寒见长,所谓“驼绒御冬”,本就是聪明人编出来的绝妙说辞,也就只有自己这样的痴人,才会当真乖乖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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