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评】100多家A级旅游景区被摘牌或降级,何故?
迎祥

一、被清退的,是“牌子还在、人早没了”的存量
梳理被清退景区的共性问题,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核心游览功能退化。设施设备老化失修、存在安全隐患、环境卫生不达标、产品供给单一缺乏创新。还有主动申请退出的——安徽桐城活海欢乐水世界设施老化、营收下滑,企业综合研判后选择主动摘掉4A帽子。甚至有景区被查实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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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景区有一个共同的时间特征:它们大多是在A级评定“一评定终身”的年代拿到牌子的。2012年修订的管理办法虽然写明了年度抽查和五年期满复核,但“在实际执行中,这一机制落地却长期滞后”。牌子发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于是形成了一个荒诞的局面:评级是对过去某一次检查的追认,而不是对持续服务能力的担保。当游客拿着A级名单按图索骥,却撞上一扇卷帘门和一张手写告示时,受损的不只是一次出行体验,而是整个A级体系的信用。
南开大学马晓龙的判断因此显得格外干脆:A级景区不是“一评定终身”。2025年3月实施的新标准把安全风险评估、最大承载量、文旅融合、投诉处理、重大失信与负面舆情都列入前置条件,明查暗访更严格。动态管理的本质,是把“评级”从一张终身奖状,改造成一份需要持续续约的合同。
二、更深层的断裂:游客已经往前走了,景区还停在售票窗口
如果只是清理一批僵尸景区,这件事的讨论价值有限。真正值得展开的,是这些景区“退化”背后的需求侧剧变。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数据是:2025年全国16994家A级旅游景区实现旅游收入5544.9亿元,而同期国内居民出游总花费是6.30万亿元。A级景区的直接收入,在国内旅游消费大盘中占比并不高。换句话说,游客的钱正在绕开A级景区流向别处。
流向哪里?流向一碗麻辣烫、一顿烧烤、一场演唱会、一场马拉松,流向“短视频里的日常切片,充满了烟火气和主客共享的可能性”。北京大学向勇对此的概括是,游客需要的是“不可复制的现场”,是“小而美”场景和主客共享。北京交通大学张辉则直指供需“错配”:一些5A景区固守“重资产、大流量”的标准化运营模式,与游客追求深度、松弛、高性价比的新需求产生了矛盾。

翻译成更直白的话:A级评定的逻辑是“我有什么资源,就给你看什么”,而游客现在的逻辑是“我能参与什么、感受到什么,我才去哪里”。前者以资源禀赋为中心,后者以人的体验为中心。两套逻辑之间的落差,不是靠多修几个停车场、多挂几块指示牌就能弥合的。
三、对照系不在A级名单里
此次新闻中最有意味的段落,是那些根本不是A级景区的地方成了现象级目的地。
陕西袁家村不收观光门票,靠关中剪纸、皮影、秦腔体验留客,酸奶日均销售额20多万元。西安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用换装、演艺和互动把游客游玩时间拉长到3—5小时。河南胖东来以商超为主业,2025年春节三天客流量近180万人次,单日营业额最高超过1亿元,与河南最火爆的5A级景区8天总营收基本持平。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不在于“不收门票”,而在于它们把收入锚点从“进门权”转移到了“停留价值”上。皇城相府的转型数据更直接:门票和二次消费各占一半,实景演出《再回相府》成为王牌,住宿和夜演是二次消费中增长最明显的板块。四面山2026年一季度体验类项目收入同比增长超60%,二次消费占比首次超过门票收入。
门票经济的困境在上市公司财报里看得更清楚。2025年上半年,25家A股上市文旅企业中15家亏损,62家文旅集团中21家亏损,近六成企业营收同比下滑。曲江文旅2025年预亏1.3亿至1.65亿元,行业观察者的判断是“传统文旅商业模式在特定时期面临的系统性挑战”。清明上河园千万客流却“增收不增利”,收入结构对门票和演出的依赖性较高。客流可以买来,利润买不来。当门票的天花板触手可及,而二次消费的引擎没有点火,景区就困在了“人来了、钱没留下”的循环里。
四、摘牌之后:动态管理能解决什么,不能解决什么
动态管理“长牙齿”是好事。它至少做成了三件事:把僵尸景区清出名单,让A级招牌的信用不再被继续透支;向存续景区释放“不进步就出局”的信号;给游客一个更透明的品质参照系。
但需要清醒的是,摘牌解决的是“不合格”,解决不了“不出彩”。一个景区不被摘牌,只说明它达到了底线标准;而游客用脚投票时,衡量的从来不是底线,而是“值不值得专门去一趟”。工人日报的社评提醒了一个执行层面的问题:复核多为年度抽查与定期复核,而非实时监测,“往往等游客大量投诉、问题彻底暴露才启动摘牌、降级程序”。动态管理能让牌子不掉,但救不了一个没有理由让人来的景区。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A级评定的九个维度,即资源价值、旅游交通、游览设施、游览服务、旅游安全、文旅融合、智慧旅游、资源与环境保护、综合管理等能筛选出“合规的景区”,却未必能筛选出“被需要的景区”。袁家村、胖东来、长安十二时辰如果去参评,未必拿得到高分;但它们恰恰在做A级体系最难考核的那件事:创造一个人愿意停留、愿意分享、愿意再来的理由。
综上所述,100多家A级景区被摘牌或降级,最诚实的解读不是“监管变严了”,而是一个以评级为中心的供给时代正在退场,一个以体验为中心的竞争时代正在铺开。牌子可以摘,也可以重新挂上,但游客的耐心不会无限期地留给一块铜牌。旅游强国建设的核心目标,按照新闻中专家的表述,是“依托旅游带动就业、优化人居与营商环境、塑造城市形象”。这件事的起点,不在文旅部门的复核名单上,而在每一个景区回答那个最基本问题的方式里:除了“我是A级”,你还有什么理由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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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编 田德邦
|| 责编 迎 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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