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障游客只是旅游服务的接受者吗?——从“具身能动性”重新理解视障游客的体验

当我们谈到视障游客的旅游体验时，通常会想到哪些问题？

是否有无障碍设施？是否提供盲道和语音导览？是否有工作人员协助？旅游目的地是否足够便利和安全？

这些问题当然重要。然而，如果我们仅仅从服务供给和无障碍设施的角度理解视障游客，是否忽略了他们在旅游过程中主动探索、作出判断、与他人互动，以及创造独特体验的能力？

视障游客是否不仅是无障碍旅游服务的接受者，也能够成为旅游体验的主动塑造者？

发表于我刊的最新研究 “Tourism Experiences of Visually Impaired Tourists: An Embodied Agency Perspective”，从具身能动性（Embodied Agency）的视角，对这一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本研究由 Liying Chen、Xun He、Can Tang 和 Hongli Pang 共同完成，提出了一个理解视障游客旅游体验的理论框架，为无障碍旅游和包容性旅游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向。

🧭 一、研究问题：如何重新理解视障游客的旅游体验？

传统旅游研究在讨论视障游客时，往往重点关注身体障碍、环境限制以及旅游服务的可及性。

然而，旅游体验并不只是游客能否进入某个场所的问题。游客如何感知环境、如何与周围的人互动、如何应对困难，以及如何赋予旅行以个人意义，同样构成了旅游体验的重要部分。

对于视障游客而言，身体、认知与所处情境之间的互动，可能形成不同于视力健全游客的体验方式。

因此，本研究关注的核心问题是：

视障游客如何通过具身能动性，在旅游过程中应对障碍、主动行动，并塑造具有个人意义的旅游体验？

研究试图超越将视障游客视为被动服务接受者的传统视角，进一步理解他们如何在旅游过程中发挥主体性。

🔬 二、研究方法：基于28期播客访谈内容的扎根理论分析

本研究采用**扎根理论（Grounded Theory）**方法，对来自中国播客平台“小宇宙”的28期与视障旅游相关的播客内容进行分析。

研究材料主要涉及视障人士分享的第一手旅行经历，涵盖2018年至2025年间的旅游经验，以及中国和国际目的地的多种旅行场景。

这些经历包括城市旅行、自然体验、文化参观、博物馆游览，以及攀岩、跳伞等不同类型的活动。

研究通过开放编码（Open Coding）、主轴编码（Axial Coding）和选择性编码（Selective Coding），逐步识别和归纳视障游客旅游体验中的重要概念与关系。

分析过程中，研究首先形成127个初始编码，随后进一步归纳为84个概念和37个范畴，并在持续讨论与协作编码的基础上构建理论框架。

通过分析这些真实的旅行叙述，研究得以从视障游客自身的经验出发，理解他们如何感知、行动和塑造旅游体验。

🔑 三、主要研究发现：从身体、认知到情境，理解具身能动性

本研究提出的核心理论框架，将视障游客的旅游体验置于三个相互关联的具身组成部分之中：

• Body（身体）：身体及其感官能力如何参与旅游体验。

• Cognition（认知）：游客如何理解、判断和解释所经历的环境与事件。

• Situation（情境）：社会环境、技术条件及具体旅游场景如何影响游客的行动和体验。

研究进一步揭示了三个具身实践维度，以及六种具有代表性的旅游体验模式。

发现一：三种具身实践维度

研究识别出三种具身实践维度：

1. Embodied Barriers（具身障碍）

旅游环境中的物理、感官和社会限制，可能影响视障游客的行动与体验。这些障碍不仅涉及基础设施，也可能来自信息获取、环境互动以及社会关系中的限制。

2. Embodied Actualization（具身实现）

视障游客通过身体参与、感官运用和主动行动，实现自身的旅游目标，并在旅行过程中发挥能动性。

3. Embodied Dissolution（具身消解）

这一维度揭示了视障游客在某些情境中失去行动自主性、受到外部限制的独特体验，进一步呈现具身能动性受到约束的情况。

这三个维度共同展示了视障游客如何在不同旅游情境中经历限制、实现行动，以及面对自主性受限的复杂过程。

发现二：六种独特的旅游体验模式

除了三种具身实践维度，研究还识别出六种具有代表性的旅游体验模式：

1. Serendipitous Encounters（意外邂逅）

旅游过程中出现的非预期事件和偶然互动，为游客带来新的体验与发现。

2. Autonomous Experience（自主体验）

视障游客通过自身判断和行动，主动探索旅游环境，获得自主参与旅行的体验。

3. Reverse Guidance（反向引导）

这一发现尤其值得关注。

在传统认知中，视障游客通常被认为是需要他人帮助和引导的一方。然而，研究发现，在某些情境下，视障游客也可能成为引导者。

例如，视障游客可能凭借更敏锐的听觉识别鸟类鸣叫，并向视力健全的同行者介绍相关信息。

这意味着，旅游过程中的知识和引导并不一定总是从视力健全者流向视障游客，双方的角色也可能发生转换。

4. Egocentric Spatiality（自我中心空间性）

这一模式关注视障游客如何以自身身体和感官经验为基础，感知、理解和组织周围的空间。

5. Transformative Experience（转化性体验）

旅游经历可能促使游客重新认识自身、理解周围环境，并形成新的认知与体验。

6. Integrated Experience（整合性体验）

不同的身体、认知和情境因素在旅游过程中相互作用，形成更加综合的体验。

值得注意的是，这六种体验模式并不是按照时间先后排列的六个阶段，而是构成了一个相互关联、动态变化的体验系统。

💡 四、理论贡献：从“提供帮助”转向“认可主体性”

本研究最重要的理论贡献，在于通过具身能动性视角，重新思考视障游客在旅游体验中的角色。

视障游客并非只是旅游服务的被动接受者，而是能够主动探索环境、创造意义，并参与塑造旅游体验的行动者。

这一视角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无障碍旅游的内涵。

无障碍旅游不应仅仅关注如何消除物理障碍、提供必要帮助，还需要理解不同游客如何通过自身身体、认知和感官经验参与旅游活动。

从这一角度看，视障并不意味着游客缺乏体验旅游世界的能力，而是意味着他们可能通过不同的感官方式、行动策略和社会互动来认识和参与旅游。

🌍 五、实践启示：无障碍旅游不应止步于基础设施

对于旅游目的地管理者、酒店经营者、景区管理人员和旅游服务设计者而言，这项研究带来了几个值得关注的启示。

1. 从物理无障碍走向多感官体验设计

除了坡道、盲道和无障碍设施，还可以考虑触觉导览、环境声音设计、气味地标等多感官元素，为游客提供更加丰富的环境信息和自主探索机会。

2. 从单向帮助走向参与式共创

视障游客不应仅仅被视为服务设计的对象，也可以成为旅游产品和无障碍体验设计的参与者。

旅游企业和目的地可以更多地听取视障游客的真实经验，将他们视为包容性旅游设计的重要知识贡献者。

3. 重新认识视障游客的能力与社会角色

旅游服务设计应避免将视障游客简单地定义为需要帮助的人。通过更具包容性的服务方式和互动环境，可以让不同游客在旅游过程中充分发挥自身能力。

4. 将社会包容融入旅游体验

真正的无障碍旅游不仅意味着游客能够进入一个场所，也意味着他们能够自主参与、与他人互动，并获得被尊重和认可的体验。

🌟 六、核心启示：重新认识谁在创造旅游体验

这项研究带来的重要启示是：

无障碍旅游不只是让视障游客能够参与旅行，更重要的是认识到他们本身就是旅游体验的创造者。

通过具身能动性的视角，我们可以看到，视障游客不仅能够应对旅游环境中的限制，也能够通过自身的感官经验、认知和行动，创造独特的旅行体验，甚至重新定义与其他游客之间的社会角色。

这也提醒旅游行业：真正包容的旅游环境，不应只考虑如何为游客提供帮助，还应创造条件，让每一位游客都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探索世界、参与互动并创造意义。

欢迎阅读和引用: Chen, L., He, X., Tang, C., & Pang, H. (2026). Tourism experiences of visually impaired tourists: an embodied agency perspective. Asia Pacific Journal of Tourism Research, 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