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耦园 历史沿革与游玩攻略

前面五篇，写的是苏州四大名园。它们都大：拙政园四万五千多平方米，走一圈两个半小时，进园先被人流推着走。

这一篇开始，换一个方向——小而美的四座：耦园、网师园、艺圃、环秀山庄。它们的面积都不大，票价更低，人更少，但每一座都藏着一门别处学不到的绝活。

第一座是耦园。它占地约 7900 平方米，不到沧浪亭的六成，藏在仓街小新桥巷的深处，三面临河，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你如果只用导航找它，很可能会在巷子里来回绕两趟。

但在讲怎么逛之前，得先说清楚它的名字——是"耦园"，不是"藕园"。这两个字长得像，意思差得远："藕"是莲藕，"耦"是两个人并肩扶犁。这个字，就是整座园子的钥匙。

一、一个字，三层意思

"耦"这个字，今天几乎只在"耦合"这类词里出现。但在古代，它有三个彼此相通的用法，而这三层意思，恰好被沈秉成一层一层地砌进了这座园子里。

配图建议 01｜"耦"字三义结构图
中心一个"耦"字，向下分出三条分支：二人并耕（指向退隐）／佳偶（指向夫妻）／成偶（指向布局）。正文用一张对称的横版结构图，公众号可做成米色底、胭脂色线条的极简版。

第一层：二人并耕，是一种退出的姿态

《论语·微子》里有一句"长沮、桀溺耦而耕"——两个隐士并肩在田里扶犁。后世文人就把"耦耕"当成归隐田园的代名词：不争了，回去种地。

沈秉成给园子取名的时候，正是这个心境。他刚刚经历了一连串的事：官场失意、被罢官、两任妻子先后去世、两个儿子也都没了。一个五十出头的人，走到这一步，想要的不是繁华，是停下来。

第二层：耦通"偶"，是两个人

这是最广为人知的一层。耦与偶相通，耦园就是"偶园"——佳偶天成的园子。而它之所以能坐实这个说法，是因为建这座园子的时候，沈秉成身边真的站着一个人。

第三层：成偶，是一种造园的语法

这一层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见功力。耦园是"一宅两园"：住宅在中间，东边一个园，西边一个园，像一个人伸开的两臂。

更细的地方在于，园子里几乎每一样东西都是成对的：东园堆黄石，西园堆湖石；东园有池，西园有井；两条沿墙的半廊，一条叫筠廊，一条叫樨廊。

它不是先有爱情、再盖一座园子；它是把"两个人"这件事，直接写成了建筑的语法。

二、园主：一场由一个玩笑促成的婚事

耦园的故事，得从两个人还没见面的时候讲起。

男主角沈秉成，浙江湖州人，字仲复，做过苏松太道道台，后来官至安徽巡抚、署理两江总督。这是个典型的晚清能吏，仕途起落都经过。

女主角严永华，浙江桐乡人，字少蓝，自号"不栉书生"——不插簪子的读书人。她工丹青、娴诗赋、通音律，是当时有名的才女。

两人的媒人，是一场玩笑。

严永华的兄长严缁生与沈秉成在京城共事，关系很好。有一天，缁生把妹妹画的花鸟和题句拿给沈秉成看，沈看完大加叹赏，回家之后还赞不绝口。他的第二任妻子姚氏在一旁听了，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君若慕此才女，不如将来求为继室。"—— 沈秉成第二任妻子姚氏的打趣，见园方整理之园史资料

这话说得其实有点不吉利。可几年之后，姚氏因喉疾去世，这句玩笑竟然真的应验了——沈秉成托人向严家求婚。而严永华那边，早就从兄长口中听说过沈秉成的学问，虽未谋面，已有倾慕。

两个人就这样成了。结婚的时候，夫妇各写六首定情诗唱和，你来我往，一句对一句。在清末，这已经算得上是自由恋爱了。

所以耦园里那句最著名的话，是严永华写的，不是沈秉成写的：

"耦园住佳偶，城曲筑诗城。"—— 严永华诗句，今刻于东园墙上

上句说人，下句说地。"城曲"是城墙脚下的角落——耦园东边就是相门城墙，位置确实偏。可她说，我们在这儿筑了一座诗城。把"偏"说成"城"，这是才气，也是心气。

三、一百五十年身世：建起来，住八年，散掉，又被救回来

耦园不是沈秉成从平地上盖起来的。它有一层更早的地基。

清 · 雍正年间

陆锦筑"涉园"，又名"小郁林"

四川保宁知府陆锦致仕归乡，在此凿池引流、巧置亭榭，建了一座"涉园"。名字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园日涉以成趣"——每天到园子里走一走，就是乐趣。

这座园子不大，却有名景：观鱼槛、吾爱亭、藤花舫、浮红漾碧、宛虹杠。其中吾爱亭、藤花舫、宛虹杠今天还在——你现在去耦园看到的，有一部分其实是三百年前那座涉园的遗物。

清 · 乾嘉以后

屡易其主，一度由书法家赁居

陆锦之后，园子渐渐荒落，几度易主。其间书法家郭凤梁曾在此赁居，后来归崇明祝氏，成了祝家别墅。

清 · 咸丰十年（1860）

毁于兵燹，只剩一座废址

太平军攻苏州，阊门、胥门一带"街衢巷陌，毁圮殆尽"。涉园也在这一轮兵火中废了——沈秉成买下的，是一片废墟。

清 · 同治十三年（1874）

沈秉成以三千银购得废址

此时沈秉成刚被罢官，又逢丧妻失子，寓居苏州养病。他花三千银买下涉园旧址，请姑苏画家顾沄主持设计，在旧园基础上扩地重建。

请画家而不是工匠来设计，是这座园子气质的关键——顾沄是画山水的，所以他懂得怎么让一堵墙、一条廊、一扇窗各自成为一个取景框。

清 · 光绪二年（1876）

落成，取名"耦园"，夫妇偕隐八年

一宅两园的格局在这时成形。沈秉成取《论语》"耦而耕"之意定名，夫妇二人闭门谢客，读书、作画、品茗、抚琴，一住就是八年。

这八年是耦园真正作为"耦园"存在的全部时间——后来的所有故事，都是在这八年之外发生的。

清 · 光绪十年（1884）

奉诏复出，园子开始空下来

朝廷再度起用，沈秉成携家离开苏州，先后任安徽巡抚、署理两江总督。园子留在原地，人走了。

清 · 光绪十六年至二十一年（1890 - 1895）

妻子先逝，主人病逝于园中

严永华在 1890 年去世。沈秉成把她的遗作整理付梓，两人最终合葬。

1895 年，沈秉成回苏州治病，医治无效，就死在这座园子里。此后园子日渐破落，散为民居。

民国 · 1928 - 1939

变成住人的地方，也住进过大学者

1928 年，教育家赵善昌在此卜居，同住的还有几位女师教员。1932 年，杨荫榆租下东花园，办了一所"二乐女子学社"。

1939 年，钱穆携眷迎母住进东花园，他的长侄钱伟长也同住于此——后来一位是史学大家，一位是力学家。一座荒掉的园子，曾经装下过中国学术史的一小段。

1941 - 1965

实业家买下重修，二十四年后对外开放

常州实业家刘国钧买下破败的耦园，出资迁出住户，历数年整修，作为员工休养地。1950 年，中部大厅又毁于一场大火。

1955 年园子转给振亚丝织厂，做过工人疗养所；1960 年划归苏州市园林管理处；1965 年 5 月 1 日正式对游人开放。

2000 - 2022

列入世界遗产，又成了领结婚证的地方

2000 年 11 月，耦园作为苏州古典园林的扩展项目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01 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2 年 8 月，姑苏区在园内设立婚姻登记服务中心——这是全国首家设在古典园林里的婚姻登记点，也是苏州唯一能领结婚证的园林。到"520"、七夕，预约号基本是秒空的。

配图建议 02｜耦园一百五十年历史沿革时间线
竖版时间轴，九个节点：1874 购园 → 1876 落成 → 1884 复出 → 1895 病逝园中 → 1939 钱穆寓居 → 1941 刘国钧重修 → 1965 开放 → 2000 世遗 → 2022 婚姻登记点。建议用胭脂色圆点 + 浅粉竖线，末节点用实心强调。

把这条线看完，会发现一个有点残酷的事实：沈秉成和严永华在这座园子里一起生活的时间，只有八年。而这座园子替他们讲了将近一百五十年。

四、一宅两园：一座用建筑写的情书

耦园的布局在苏州是独一份的：住宅居中，东西各一园，北端背河起一排楼，用"走马楼"贯穿。整座园子东西长 108 米、南北宽 78 米，近乎一个长方形。

你从南门进去，先走的是住宅的三进——门厅、轿厅、载酒堂。走到载酒堂，路才分开：往西是西花园，往东是东花园。

而"成双"这件事，被做到了几乎偏执的程度：

这里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读：筠廊和樨廊并不是分处东西两园，它们都在东花园，是黄石假山两侧相对的两条沿墙半廊。所以"君廊""妻廊"不是两座园子各一条，而是同一座假山的两侧，一人一边——这个画面其实更动人。

还有两处细节，是我在资料里读到时愣了一下的。

一是"鲽砚庐"。这是沈秉成的书斋名。他藏有一方比目鱼形的砚台，"鲽"就是比目鱼——古人以比目鱼比喻夫妻相伴。连给书房取名，都要落在"成双"上。

二是严永华的会客室。据园方资料，这间屋子的家具全都比常规款式小一号，因为沈秉成考虑到夫人身形娇小；屋里还铺了杉木地板，因为她穿薄底绣花鞋，久踩青砖容易受寒。

这件事没有任何诗意。它不写在匾上，也不刻在碑上，只是把家具做小了一点、把地板的材料换了一下。但整座耦园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这里——那些成双成对的假山与廊亭，是给外人看的；这一屋小一号的家具，才是给她用的。

五、六处必看

耦园小，但不能快走。它一共只有这么几处，每一处都值得停一下。

载酒堂中轴 · 第一进正厅

• 耦园的主厅，名字取古人"东园载酒西园醉"的诗意——一个"载酒"、一个"西园"，正好把这宅两园的格局写进了堂名里
• 堂上悬"耦园住佳偶，城曲筑诗城"楹联，是严永华的诗句，也是全园的精神坐标
• 抬头看砖雕门楼，是园中工艺最精的一处

怎么看：先读联，再回头看一眼门外的院子。你会发现"城曲"两个字不是虚写——这一带确实贴着城墙根。

山水间东园 · 临水阁

• 东园最精彩的一座建筑，临受月池而立
• 内有一架杞梓木"岁寒三友"落地罩，透雕松、竹、梅，据传为明代遗构，是苏州园林中体量最大、工艺最精的落地罩之一
• 罩体的构图粗犷浑厚，和一般江南木雕的纤巧完全两路

怎么拍：站在阁外，把落地罩当成一个画框，框住对面的黄石假山与水影。这是耦园最出片的一个机位。

黄石假山东园 · 涉园遗存

• 耦园的镇园之宝，也是涉园留下来的旧物——沈秉成重建时没有拆掉它
• 苏州园林的假山多用太湖石，黄石假山本就少见；这一座山势陡峭挺拔，岗峦、绝壁、峡谷、蹬道俱全，被认为是苏州古典园林中最著名的黄石假山
• 山中有"邃谷"，一条窄道穿山而过，走进去光线骤暗，出来豁然开朗

怎么走：别只在山外看。从邃谷穿一次，你才会明白黄石和湖石的区别不在颜色，而在"能不能走进去"。

城曲草堂 · 双照楼东园 · 北端

• 城曲草堂是东园的主厅，取"城曲"二字，正对墙外城河
• 堂有一联："卧石听涛满衫松色，开门看雨一片蕉声"——园中无雨时，也能读出雨声
• 双照楼
  在其上，取"日月双照"之意，旧时是夫妇读书品茗之处，如今可临窗喝茶

怎么用：如果只打算在耦园坐十分钟，就坐这里。窗下是受月池，窗外是城河，两层水光叠在一起。

听橹楼 · 魁星阁东园 · 临内城河

• 一楼一阁以阁道相连，形制上像一对并肩的人
• "听橹"是实写：墙外就是内城河，旧时船橹声终年不断
• 登楼可看河、看对岸民居、看城墙残迹

一个提醒：如今河道船少了，未必听得到橹声。但这三个字留下来，本身就是一段声音的档案。

织帘老屋西园 · 书斋

• 西园的主厅，也是耦园"另一半"的核心
• 名取南朝沈驎士织帘诵书的典故——家贫，一边织帘一边读书，口手不息。沈秉成与沈驎士同姓，用这个典，是自况也是自勉
• 南临湖石假山，北倚藏书楼，是典型的苏州书斋花园格局

为什么重要：东园是"情"，西园是"学"。只逛东园，你看到的是半座耦园，也是半个人。

配图建议 03｜耦园"成对"清单图
左右对称的双栏对照：左列东园（黄石／受月池／筠廊／听橹楼／寄情），右列西园（湖石／井／樨廊／藏书楼／藏书），中间一条竖线，标注"一宅两园"。视觉上直接做出"成双"的感觉。

六、动线：先西后东，不要走反

耦园的正确顺序是中轴 → 西园 → 东园 → 北门出。这个顺序有讲究：西园小、静、内容少，先看完；东园是精华，留到最后，体力和注意力都在最好的状态。

很多人恰好相反——进门先被东园的山池吸引，一口气逛完，等走到西园已经累了，随便扫两眼就出去。而耦园的立意，恰恰需要你按"先一园、再一园"的顺序走，才能体会到那种"成双"的结构感。

第一段

中轴三进 · 15 分钟

门厅 → 轿厅 → 载酒堂。看"城市山林"匾、砖雕门楼、那副楹联。

第二段

西花园 · 20 分钟

织帘老屋 → 藏书楼 → 鹤寿亭 → 湖石假山。安静，几乎没有游客。

第三段

东花园 · 60 分钟

无俗韵轩 → 藤花舫 → 山水间 → 黄石假山 → 城曲草堂 → 双照楼 → 听橹楼 → 筠廊 → 吾爱亭 → 受月池。

第五段

北门 · 河埠码头

出园前别急着走。耦园南北各有一座驳岸码头，这种"人家尽枕河"的格局，在苏州园林里极为罕见。

总时长

1 - 1.5 小时

慢慢看约 1.5 小时；只走主线 1 小时够。想坐双照楼喝茶，再加 30 分钟。

五个机位

• 山水间外
   —— 用"岁寒三友"落地罩框住对面假山与倒影
• 吾爱亭
   —— 登亭俯瞰黄石假山，是全园最像"山"的一张
• 载酒堂月洞门
   —— 人站门内，借门框取景，构图最干净
• 日月花窗
   —— 园中两扇圆形漏窗，一取日、一取月，透过窗拍绿意
• 北码头
   —— 拍河、拍驳岸、拍对岸民居，最有"姑苏"味

七、实用信息

八、五个提醒

一、别只逛东园。这是耦园最容易犯的错，也是本文反复强调的事。东园是"情"，西园是"学"，走完两园，你才算真正走进这座园子的名字。

二、巷子不好找。导航到"仓街小新桥巷 6 号"，不要导"耦园停车场"——那里没有。从仓街拐进小新桥巷后一直走到河边，看到粉墙黛瓦的门头就是。

三、假山要穿鞋。黄石假山的蹬道陡，邃谷窄，穿高跟鞋或长裙会很难受。这条对耦园和对狮子林同样适用。

四、注意淡旺季两套时间。11 月 1 日起执行淡季票价和闭园时间，16:30 就停止入园。秋冬下午去，务必留够时间。

五、想领证请提前抢号。耦园是全国首家设婚姻登记点的古典园林，通过江苏婚姻登记预约平台或"江苏民政"公众号预约。登记当日可免费入园，但"520"、七夕的号基本放出来就没了。

关于开放时间的一个说明：不同渠道对耦园开园时间有"7:00"与"7:30"两种记载，闭园时间也随淡旺季调整。本文取较新的一版（7:30 开园），出发前请以"苏州园林旅游"官方购票页或景区当日公告为准。

九、写在最后：八年与一百五十年

耦园有一个地方，我每次想到都会停一下。

沈秉成和严永华在这座园子里一起生活了八年。八年之后他复出做官，她五年后去世，他再五年后病死在回来的这座园子里。两个人真正"耦而耕"的时间，短得像一段插曲。

但这座园子记得。它把"成双"这件事，砌进了假山的材质、廊子的名字、池与井的位置、楼与阁的连廊。一百五十年过去，主人早已不在，那些成对的东西还站在原处。

所以今天你去耦园，看到的其实不是一座清代园林，而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造的一整套说法——他说：我们是两个人；他说：我们并肩；他说：你看，这边一座山，那边一座山，它们是配对的。

最有意思的是，这套说法后来真的生效了。2022 年起，每年有几百对年轻人在这座园子里领结婚证。他们大概不知道沈秉成是谁，但他们知道"耦"是什么意思。

一座园子替两个人讲了一百五十年的情话，最后变成了很多人开始讲自己情话的地方。这大概是"耦园"这个名字，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