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逮着机会补旅游

比老周两口子年轻得多，因为刘颖比周磊小11岁，热情洋溢地拉着他们去"大梁坡"看风土人情。

老周和李桂芬正好一个愁大楼的事，一个愁合唱团，都定不下来，干脆走起！

两个人各自被一件事压着喘不过气，结果被亲家一拽，逃了。

不是解决问题，是逃跑。但逃跑本身也是"补"。

补出去见世面。

大梁坡这名字好，有乡土气，跟老周的气质对得上。

亲家公全名阿吉克古。彝族。大凉山来的。

老周第一次听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头差点打结。"阿吉……克古？"

"阿吉克古！"

亲家公拍他肩膀，手劲儿大，"老周你慢慢念，不着急。"

亲家公今年五十二。

比老周小十六岁。亲家母阿吉莫色，四十九。

四个人站在一起，比老周李桂芬年轻得像两代人。

不是年龄差，是那股活泛劲儿。

亲家公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不停，亲家母不爱说话，但笑起来整张脸亮，银饰在头上叮当响。

他们这次来，是刘颖让他们来的。

刘颖跟周磊结婚两年了。周磊在物流园做调度，刘颖在家带小树。

两口子忙，没空陪老人，就撺掇阿吉克古两口子来城里转转，顺便看看老周和李桂芬。

阿吉克古来了第三天，就坐不住了。

"大哥大姐！你们这城里头有啥好待的？

楼高路宽车多，人挤人，有啥意思？走！跟我回大梁坡！"

"大梁坡？"老周愣了。

"我们寨子！在大凉山里头。

十万大山！

你们没见过山吧？真山！

不是公园里那种假山‘’。

"十万大山是广西的。"

老周说。

"啊？不是我们那的？"

阿吉克古愣了一下，然后摆手，

"反正山多！

一眼望不到头！

还有椰林！芒果！你们吃过树上刚摘的芒果没有？

甜得很，他咂了一下嘴，"跟你们城里卖的不是一种东西！"

李桂芬在旁边切西瓜。她听着阿吉克古说话，手慢了。

"大姐，你去不去？"阿吉克古转头问她，"你那个脸色，闷的。去山里透透气！我们那空气好得很，吸一口顶你们城里吸一天！"

李桂芬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没说话。

他这几天被一封信压得胸口疼。

方总又发了消息，他没回。

小雅催直播，他说身体不舒服推了。

他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李桂芬都烦了。

出门。去山里。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是想去。是想逃。

逃开这封信。逃开这栋楼。逃开方总那些消息。

逃开他坐在转椅上想了一百遍"有钱了怎么办"的死循环。

还有李桂芬。她从合唱团回来那天，脸色就不对。

问她咋了，说"没啥"。

后来赵美兰又来叫过一回，她没去。

再后来赵美兰也不来了。

李桂芬每天还是买菜做饭擦地，但人闷了。那种闷不是不说话的闷，是眼睛里的光灭了的闷。

两个人都需要出去透口气。"去几天？"老周问。

"一周！最多十天！"阿吉克古伸出十根手指，

"我带你们看山、看林子、吃烤全羊、喝杆杆酒！

你们没喝过杆杆酒吧？用竹竿吸的！"

"那么远……"

李桂芬犹豫。

"不远！坐飞机两个小时！我买票！"阿吉克古"老周拦了一下，"我们自己买。"

"那也行！大哥你痛快人！"阿吉克古一巴掌拍在老周背上，"收拾收拾！后天走！"

阿吉莫色在旁边笑了。她头上那套银饰叮当响，额头上一条银箍，坠着小铃铛，头发编了十几根细辫子，每根辫子尾端坠着银珠。

她不怎么说话，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银饰跟着颤。

老周看着她。五十二岁的人，头上戴那么多彩的东西，不觉得别扭。反而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赵美兰那种："刻意打扮的好看"，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自然的美。。

人家就那样。从小戴到大，银饰跟她是一体的。

他忽然想起李桂芬。李桂芬从来不戴东西。不戴耳环、不戴项链、不戴手镯。

脸上那几颗麻子，她也不遮。不是不在乎，是觉得"反正就这样了"。

李桂芬看着他。老周脸上那股拧巴劲儿，这几天头一回松了一点。

收拾行李的时候，老周站在衣柜前发了会儿呆。

他翻出那件格子衬衫，

上回翻出来又塞回去了。

这次他叠好，放进了旅行包。

李桂芬在叠衣服。

她翻出那件暗红色开衫，又放下了。换了件藏蓝色的。

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底下翻出一条旧丝巾，结婚那年买的，没戴过几次。

两个人谁也没提那封信。老周把信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放进抽屉最里面，用几件毛衣压住。压住了。暂时。

走那天，周磊来送站。刘颖抱着小树站在后面。

"爸，妈，你们真去啊？"周磊有点意外。

"去。"老周说。"大凉山啊？远不远？"不远，坐飞机两个小时"。把那封信压在书里了。！

李桂芬翻出旧丝结婚那年买的，没戴过几周磊来送站，父子之间没的可说，还是淡淡的。

但刘颖递芒果干、小树抓一把，家庭关系在慢慢回暖，只是谁都不说破

结尾上车没回头——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出远门。不是旅游，是逃。但逃本身也是"补"：

补见世面、

补呼吸、

补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