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访太行寨沟村(刊发于昨天《中国旅游报》)

都说细流成大河,我们从临城县城出发去寨沟村,完全是倒着来,好像从大河返回了小溪流——省道转乡道,乡道转村道,至村道尽头,眼看它细成了一条山道。
山道受着山壁挤压,左躲右闪、绳儿般伸进幽深处,一辆车就把路面塞满了。两辆中巴黏在“绳儿”上蠕蠕而行,赛似童话中的铁壳虫。山势倾轧,苍天一绺儿。透过窗玻璃东张西望,右手边一条溪嘤嘤唱着,左手边几道沟大咧咧袒着。小溪从音韵上让人心软,沟的气势从宏观上让人震撼。
拐几道弯,轧一处漫水桥,峡谷猛然收紧,使劲儿把西山推到了跟前。山脚下、石堾上,几处鲜亮房屋错落分布,像大山随手撒落了几颗彩贝,这是“龙栖太行·养心谷山野度假村”。
往常说度假村,总有一种奢华感,一片硬生生闯进山野的堂皇建筑是少不了的,往往气质也不对,排布也不对。“养心谷”的屋舍,却融在了山野之间,似乎追求的是个“藏”字:藏秀于野,藏静于心。看不到连片规整的楼房,也没有浓妆艳抹、人工堆砌的景致,泉水洼里放养了锦鲤,树杈上安装了蝴蝶蜻蜓造型的灯饰,几个“大恐龙”在各自的点位上,兀自摇头摆尾、发出阵阵低吼。那些自生自长的原始树木,该斜斜,该倚倚,没人费狂劲去砍削纠正;那些山壁、沟谷与溪流,直立的依旧老墙般直立,深幽的依如往日那般深幽,流淌的还在远远近近流淌。树随性,水随性,云飘得随性,鸟虫的鸣唱也很随性。
石堾下,一道小溪跑得忘形,溢向了路面,溢就溢吧,大不了摞几方石块;你踏着石块儿一蹦一蹦跳过去,撞见的是一个天地间贪玩的小孩儿。
房子顺着自然长,轻盈地长,鲜亮地长,跟山势水韵融成一体地长。那些呼应着太行柿子、山中落雨色彩的各式民宿:柿林小筑、雨林小筑、柿染山居、柿影闲庭、童趣盎然的三角龙院落……随坡就坎,依石借堾,散落于泉声树影、高高低低的坡台上。
我们抵达住地时,灰蓝暮霭已有茸茸生发的意思,但我们还是急不可耐地出发去看山。走在通往更深处的山径上,身旁小泉喁喁,落叶簌簌,鸟唱寥落,一声不接一声。这个时节,有的树木已降下旗幡,迎接即将到来的霜降,大多数树木尚擎着斑斓黄绿。
我们很容易被山水打动,那或许是我们中国人的心性吧,灵魂中天生就有这样的审美文化特质。一沟山水萧索又清凉的气氛,溢出孤寒冷清的古意。山骨、树筋加一脉白泉,我们就走进了宋人范宽的山水画里。山溪消落,磊磊石出。一沟石头,大如牛马横卧,房屋蹲踞;小如缸臼闲置,燕雀蛰伏。它们的色彩、形状与表情各式各样:有惊惧如逃脱中的动物的,有紧张如拉开的弓箭的,有散散漫漫毫不在意,好像任凭你处置、随便看着办的拉胯的……百石百态,各具其神。它们让我想到一群兽,在咕噜噜奔跑中,被宇宙一声指令“定”,就“定”在了这里。
远远近近,很多巨石,这里一堵,那里一尊,高山顶也是一座。它们看上去岿然不动,但似乎有巨大的力量在里面使劲儿,像野兽咆哮着从梦里挣脱。
路旁,一块古老的片麻岩巨石,体积有两间房那么大;一道灰白凸起的石棱,自左上向右下斜切而过,恰像石头的一条筋脉,又像书法中一笔长捺。我奇怪那是谁的手作?划这一笔做啥?
如果大山是有意志的,它是想让我们看见一部伟大的地质编年史吗?但这样的看见又是为啥?是为让我们感觉如蜉蝣一般渺小与短暂的生命吗?
先不忙说别的,光这一沟石头就够人发一番幽思了。原本,我们这个族群是崇拜石头的,山里人更是把石头利用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境界,就这个名叫“寨沟”的山庄,简直就是以“石”为魂魄:碾米磨面的石磨石碾,家居常用的石桌石凳,辅以行路的石桥石阶,拦水浇田的石坝石堰,乃至干活的工具,居住的房舍……
统统是石头。
自然,我们不是地质学家,无从研究这些山石的来历,但它们却让我们体验到这个特殊世界的真实感。此时,我们就像身悬尘世的边缘,风声溪声都干净,山石树木都沉默。
天光消隐,山野无声。山谷里的一切,披拂上了一层蓝色暮霭,大山的表情变得模糊起来,一切仿佛正进入缓慢的睡眠。
回吧。归途中,一声长啸,木叶飒飒;一个深呼吸,心肺充盈的是山野之味。山野之味何如?是那树根和泥土,岩石和流水,晚风和花香,大树和沉默……
寨沟,好一个寨,好一条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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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腻 灵动
温暖 阔厚
悠悠茶香相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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