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炮称《西游记》为麻将旅游史,唐僧取经,取的就是麻将经
麻将之旅(小说)
作者/老萧
陈小远在维也纳留学,课余兼职中文导游。维也纳是音乐之都,街上随便拉个人,都能演奏一段莫扎特、贝多芬、斯特劳斯,走在街上仿佛踩着圆舞曲的节拍。陈小远又有音乐功底,带团游览时能讲不少音乐家的故事,游客要听音乐会他也尽量安排。一路上,不管游客遇到什么事,陈小远都能帮助处理。至于游客走到哪儿都大声吆喝,抖丝巾,跳广场舞,买买买……,见多了,也就习惯了。除了游客突发意外必须送医院抢救之外,这些都不是事儿。陈小远带过团的游客,都称赞他是一个称职的导游。
可他还是遇到了一件他感到棘手,难以解决的事情。
正逢一个长假,陈小远接了一拨国内游客,欧洲八国十五日游,团员来自国内同一个城市。因几件行李没拿到,他陪游客去机场办理手续。回到大巴上时,看到一帮人正围着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闲聊。男的方脸,啤酒肚,手指粗短,戴金表,说话像高音喇叭。他老婆烫卷发,眼睛迷人,手指修长。陈小远心想,这男的如果唱男歌剧,嗓门顶得上帕瓦罗蒂。女的这双手,如果会弹钢琴,该多么美妙动听!
男的正讲得眉飞色舞:“一位伟人说过:中国对世界有三大贡献,一是中医;二是曹雪芹的《红楼梦》;三是麻将牌。他的遗物里面,就有两副麻将牌。”
“你自己乱编的吧?”听的人不相信。
边上有个人说:“这是真的,真的。伟人真的这样说过。我看过资料,伟人两次说过麻将是中国的‘三大贡献’,一次是在延安,一次是在杭州。这些资料,网上都有。”
那男的继续说:“你们注意到没有?唐僧西天取经,一路上为什么总是四人?沙和尚的担子,为什么从来没换过?我研究了二十多年。老子怀疑那里面装的就是麻将!师徒四人正好凑成一桌。”
“有道理,有道理。”听的人纷纷赞同,让他继续讲下去。
男的继续说:“师徒四人,一路打着妖怪,搓着麻将,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却在女儿国,唐僧被女儿国国王捉了去,牌局生生被搅黄了。你们想想,唐僧为什么宁死不从?那是好好的牌局散了。换你,你能从?”
众人大笑:“唐僧心里,只装着麻将。他爱麻将,远胜过爱美人。”
他老婆白了他一眼:“你就瞎编吧。吴承恩的《西游记》,应该由你来写。”
男的意犹未尽:“《西游记》其实就是一部麻将旅游史。唐僧取经,取的不是佛经,而是牌经。到了西天,如来佛问他要什么。他本想向如来要副好牌经。结果阿傩、迦叶给他的是无字经,意思是牌随心意而定。”

众人又是称赞一番:
“你这是西游记新解。”
“有新意,有新意!”
“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男的笑了笑:“好,我再讲一个现实版的。夫妻搭配,干活不累。有一对夫妻与别人打麻将。他们事先约好,按老婆的眼色行事。玩牌中,他老婆猛然劈开大腿,老公连忙出个八万,结果给别人放了炮。老婆大怒:‘你给什么八万?我他妈要的是幺鸡!’”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有女游客嗔道:“呸呸呸,这个笑话太黄了。”
有个男游客,对那男的调侃:“不用说,你就是那个出八万,点大炮的人。”
有人马上响应:“对对对,我们以后就叫你大炮。”
陈小远看出来了,大炮是个粗俗的人,口无遮拦,不知道他还会讲出些什么。便赶忙说:“大家都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马上开车了。”
去往酒店的路上,陈小远在大巴上照例说了旅游注意事项,并征求大家意见。
大炮马上开口了:“别的要求没有,酒店要有个麻将室,或者房间里有张麻将桌,晚上可以搓几把。”
大炮老婆接着说:“我们上飞机后才想起来,忘记了带麻将,得向酒店借一副麻将。”
大炮马上就炫耀起来:“我那副麻将,是民国时期的,上等的翡翠原料,纯手工打造。二十多年前,我花好几万买的,现在值好几百万,顶得上一套房子。”
陈小远说:“那可真是宝贝,没带来让我们开开眼,太可惜了。只是欧洲酒店里,没有麻将室,也不提供麻将。即使有,你们也不一定能找到对口味的麻将友呀。”
第二天早餐时,大炮夫妇找到了陈小远。
大炮说:“导游,这一路上,如果没麻将搓,实在不行的。昨晚她说梦话,把我吵醒了,说这张牌怎么摸不出来?原来她在摸着我的指头,是平的,没有纹路。我老婆很厉害的,任何牌,一摸就知道,人称‘神摸’。她晚上老在摸,老讲梦话,弄得我一夜没睡好。”
大炮老婆接着说:“我老公做工程的,工程基本都在麻将桌上谈成。一天如果有二十五个小时,他恨不得每小时都在牌桌上度过。因为过节放长假,很难找到人打麻将,所以就只好出国旅游。”
大炮夫妇的意思,陈小远都听明白了。他答应想想办法。但是旅游路上,每天都到一个新的城市,每天都要换酒店,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满足大炮夫妇。
两天旅游下来,没麻将可打,大炮夫妇萎靡不振,活像抽大烟的,烟瘾上来了却满足不了,提不起精神。
陈小远突然想起,手机上可以下棋、打扑克,应该也可以玩麻将吧。他上网一搜索,还真的有。他告诉了大炮夫妇。
大炮眼睛一亮:“真的能打?”
大炮老婆说:“我说嘛,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大炮夫妇在手机上,下载了麻将APP。他们说,一路上,无非是上车睡觉,下车撒尿,停车拍照,还不如摸几张麻将牌听叫。别人下车看景点,他们两人便窝在大巴上,打起了手机麻将。
开始时,大炮老婆笑道:“你看,这牌洗得多快。”她胡了一把,更加得意了:“神摸到网上照样神。”
可没打几圈,味道就不对了。她摸牌时,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只摸到光滑滑的屏幕。她皱眉:“这牌没有纹路,筒条万都摸不出来。”
大炮拿着手机,只听到语音提示,见不到牌友,像是在跟空气玩,就说:“赢了连个拍桌子的人都没有。”
老婆也说:“输了也不能摔牌,骂一句还被禁言。”
大炮说:“牌桌上能谈事,手机里只能发表情包,没意思。”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手机麻将,就是纸上画个大饼,解决不了肚子真的饿。”
网络上的麻将桌,并不能给大炮夫妇带来牌桌上的真实感受,大炮夫妇又蔫了。到了景点,他们照常不下车,就在车上打起瞌睡。
陈小远心想,虚拟麻将只是数据和算法,缺少牌桌上的触感、声音、表情、眼色、人情、交易等,缺少人与人之间真实的交流。就像旅游,网上的风景介绍很多,但是亲身体验又是另外一码事。他对大炮夫妇爱莫能助。
一天,晚饭后,大家聚在酒店大厅里吹牛。话题一涉及麻将,大炮就来了精神,而有异性在场,他则更加起劲。他绘声绘色地说道:有一天,一位教授与三位女士打麻将,打成了黄庄。一位女士不高兴地说:“教授老是在我下面碰啊、杠啊,把我都搞死了。”另一位女士更有些不满:“我一直在自摸一洞,哪晓得教授一人就摸了三个一洞。”第三位女士也在埋怨:“我一直在等么鸡,可是教授始终捂着他的么鸡不肯放一炮。”
一众游客,听得表情各异。一位女游客拉下了脸:“大炮,你真该去死!就喜欢讲些不着调的黄段子。”
大炮老婆赶紧把话岔开:“我来讲一件着调的事情。有一次,我与几位闺蜜一起打麻将,有一位自摸了一张好牌,高兴得一拍桌,却听到了心碎的声音,手上那只二十几万的手镯碎成了好几节。”
“好可惜,好可惜!”众人一阵阵地叹息。
大炮老婆说:“一个杠上花才赢几百块钱,却损失了二十几万。她跟没事一样,继续打。她对麻将是真的热爱。她老公评价她,如果按照她能够舍弃的顺序来排列,第一舍掉的是老公,第二是她的宠物狗,第三是孩子,最后才是麻将。”
“就是,就是。很多人打麻将,小孩都不管的,麻将远超过孩子。”有人附和道。
大炮说:“你们不要以为只有平头百姓爱打麻将,很多名人也都热爱麻将。梁启超有句名言:‘只有读书可以忘记打麻将;只有打麻将可以忘记读书。’”
众人纷纷嚷道:“梁启超,大学问家,一心救国救民,哪有时间打麻将?”
“这又是你胡诌出来的吧?”
“想打麻将,借口可真多!”
大炮忙说:“我也是从网上听来的。”他又说:“各位,回去以后,我打算新组一个麻将局,每周一次。你们有愿意参加的吗?”
七八只手举起来了。众人纷纷喊道:“算我一个!算我一个!”
有人说:“我家房子大,到我家来吧。”
有人掏出了手机:“咱们建个群吧,群名就叫‘欧洲旅游麻将团’。”
……
两周的旅程,刚过一半。一大早,大炮夫妇又找到陈小远。
大炮拿着手机说:有个朋友在微信里告诉我:“有个工程项目,马上开始了,需要四个公司同时施工,做不做?”我马上问:“什么工程?好不好收款?”朋友说:“好收款,现场结算。”我说:“我旅游结束后,就过来谈。”老同学说:“修长城,三缺一,必须马上来。”
大炮的老婆伸出了她那双手指修长的手,说:“导游,这一路上没麻将打,大半夜睡不着觉,整天都没精神。我们要马上回去,帮我们改签机票吧。”
陈小远对大炮夫妇说,如果他们非得马上回去,各项费用都不会退回的。他再三挽留大炮夫妇。
但是大炮夫妇归心似箭,态度很坚决,愿意承担一切损失。陈小远只好通知旅行社,以紧急事由替大炮夫妇办了改签。他送他们去了机场。
临别时,大炮握着陈小远的手:“导游,多谢你了。我们回去,不仅仅是回去打麻将,而是回去找那几个能凑一桌的人。”他突然又蹦出一句话:“你知道吗?旅行中失去麻将,便是失去了精神故乡。”
陈小远想,表面上粗俗的大炮,嘴里偶尔也蹦出一些金句,想必平时跟他一起打麻将的,应该也有文化人吧。
大炮夫妇离开后,大巴上安静多了。车上车下没有人讲笑话了,仿佛整个旅行团的热闹,都被带走了。
陈小远也已做好打算,下次带团时,就放一副麻将在自己的旅行箱里。
(图片由AI生成)
【延伸阅读】
评论:牌桌上的精神故乡
《麻将之旅》勾勒出当代中国人精神生活中的一幅奇异图景。小说中,大炮夫妇因旅途中无法打麻将而精神萎靡,最终宁愿放弃欧洲游也要提前回国,只为“找那几个能凑一桌的人”。这看似夸张的情节,实则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种普遍的社会症候,当娱乐活动异化为精神枷锁,人便成了自己所爱之物的囚徒。
麻将在中国社会中的角色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游戏范畴。小说中大炮将《西游记》解读为“中国人的麻将旅游史”,将唐僧师徒四人视为一桌麻将搭子,虽属戏谑,却揭示了麻将作为一种文化基因的深层渗透。麻将桌成为社交场域的缩影,生意在牌桌上谈成,友谊在牌局中维系,或许还有政治交易。大炮老婆甚至连梦境都被麻将占据,摸到的却是丈夫没有纹路的手指。这种渗透已然超越了娱乐的边界,侵入无意识领域,成为支配日常生活的隐形力量。
小说最耐人寻味之处在于,大炮夫妇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赌徒”。他们不追求赌博的刺激,不沉迷于金钱的输赢,而是痴迷于麻将本身的形式感与社交仪式。大炮做工程生意,“生意基本都在麻将桌上谈成”;他们组建“欧洲旅游麻将团”,规划每周一次的固定牌局。麻将在这里成为一种社会资本交换的媒介,一种人际关系的黏合剂。然而,当这种社交形式被抽离,夫妇二人便如失魂落魄,旅行变得索然无味。这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当社交仪式本身成为目的,人的精神世界便悄然空心化。
“旅行中失去麻将,便是失去了精神故乡。”大炮虽然粗俗,却经常口出金句。他临别时的这句“颇有哲理”的话,看似矫情,实则道破了当代人精神寄托的脆弱性。当麻将这一高度程式化、规则化的活动,成为精神的栖息地,人们便回避了更复杂的思考与更丰富的体验。欧洲的教堂、音乐、建筑、景色,无法填补麻将缺席留下的空洞,因为精神故乡的坐标早已被简化为一副牌的排列组合。这何尝不是一种现代性的精神萎缩?
值得注意的是,陈小远作为观察者的角色设置。他理解游客的种种“不体面”,大声吆喝、抖丝巾、跳广场舞,能解决旅途上的麻烦事,却唯独对缺失麻将束手无策。结尾处他打算“放一副麻将在自己的旅行箱里”,这个细节意味深长,暗示着,麻将异化已不是个别人的问题,而是一种弥漫全社会的文化惯性,甚至成为旅游服务中必须应对的“标准需求”。
小说以幽默轻松的笔调讲述这个荒诞故事,但笑声背后是对当代中国人精神生活状态的严肃叩问。当一种娱乐方式成为不可替代的精神支柱,人便丧失了选择的自由。大炮夫妇的“归心似箭”,射中的是当代人精神世界中的那片荒芜之地,当麻将缺席时,竟找不到第二种方式安放自己的闲暇与灵魂。这才是小说最尖锐的社会批判:在物质日益丰盈的今天,我们的精神出口却狭窄得只剩下一张方桌。
(本评论由AI人工智能辅助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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