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目的地城市味道(二)|郑州文旅叙事不缺“珍珠”,缺的是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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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14年11月16日的“中国（郑州）世界旅游城市市长论坛”上，中国旅游研究院院长戴斌就系统阐述过这一思想，原话是：“市民以及市民的日常生活才是城市最美丽的风景，才是旅游目的地真正的软实力之所在。”本文循此思路展开，尝试为郑州的城市文旅叙事找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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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底不薄，为何“珍珠”散落

戴斌院长的这句话，是对现代旅游发展规律的精准概括。它意味着旅游产品的边界被极大地拓宽了——一座城市最动人的“产品”，就是它真实、温暖、可被感知的日常生活本身。这要求城市管理者从“经营景点”转向“营造生活”，让本地市民的幸福感，成为吸引远方游客最核心的竞争力。

这句话放到郑州的老城街巷里，同样成立。郑州这座城市的文化家底其实不薄：东有三千六百年的商代城墙，西有苏式老厂房，市中心还有叫了六百多年的代书胡同。它们单独看都很有分量，但彼此之间还缺一根串起来的线。

从文旅产业的角度看，郑州面临的问题不是资源禀赋不足，而是资源之间的叙事连接和体验转化机制尚不健全。一座城市的文化资源如果长期以“点”的形态存在，游客的体验就会呈现为“看完一个点、再去下一个点”的断裂状态，中间的路程是空白的，感受是碎片化的。真正能够形成城市记忆的，往往不是某一个孤立景点，而是一条能够让人走下来、看进去、有连贯感受的叙事动线。

由此引出本文想回答的问题：散落的城市文化“珍珠”，如何被一根“线”组织成完整体验？本文先做理论溯源，再梳理国内外实践，然后回到郑州检验“红线”落地的可行性，最后给出结论与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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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线”从哪里来：三个理论来源

要回答“线”从哪里来，先要弄清城市文旅体验的生产逻辑。与本文议题直接相关的理论资源，大体可以排成一条从“体验”到“场景”再到“动线”的链条。

体验经济：游客要的不是景观，是经历

20世纪90年代末，美国学者约瑟夫·派恩和詹姆斯·吉尔摩提出“体验经济”理论。他们在1998年发表于《哈佛商业评论》的《欢迎来到体验经济》一文及其后出版的著作中指出：体验是继商品、服务之后又一种独立的经济提供物，企业应以服务为舞台、以商品为道具，围绕消费者创造出值得回忆的活动。对城市文旅而言，这一理论的意义在于：游客购买的不再只是门票里的景观，而是一段值得回味的经历。文化资源能否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带走的体验，成为衡量文旅供给质量的关键标尺。

场景理论：同样的空间讲出不同的故事

体验要在什么载体上生产？美国城市社会学家特里·尼科尔斯·克拉克（Terry Nichols Clark）在城市研究场景理论中给出了解释。他指出，城市场景由社区、建筑、人群、文化活动、公共空间等要素共同构成，而这些要素的组合方式，决定了场景能否产生文化意义和传播价值。换言之，同样的物理空间，不同的要素组合会讲出完全不同的故事。

如果进一步借助约书亚·梅罗维茨的媒介场景论来观察，场景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由媒介技术所重构的“信息系统”或“信息环境”，决定互动性质的并非物理地点本身，而是信息流动的模式。在新媒体时代，一个城市点位能否被游客感知、讲述和传播，越来越取决于它是否进入了游客的信息流动之中。

红线模式：一条慢行线，缝起散落的场景

场景理论回答了“意义从哪里来”，但一座城市的场景往往高度散乱，如何把它们组织起来？城市咨询机构华高莱斯在老城更新方法论研究中系统阐述过“红线模式——以‘场景缝合术’讲好老城故事”。所谓“红线”，就是城市慢行线路：未必都是红色，但一定按主题串联起城区的重要文化节点，不仅标在旅游地图上，还刷在地面上，让人看得见、摸得着。红线模式跳出传统的时空框架，以故事线为核心、以红线为讲述动线，引导人们按故事逻辑与节点互动。它不是“编年体城市史”，而是以故事线为核心的“场景缝合”，把散乱的场景重新组织起来。

三个理论各管一段：体验经济说明“为什么要做体验”，场景理论说明“意义在哪里生产”，红线模式则回答“如何把散落的场景组织成一条体验的线”。这为分析郑州提供了完整的工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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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珠成线：国内外的成熟案例审视

理论之外，国内外实践已经把“叙事动线”做成了成熟领域。梳理这些经验，可以为郑州提供参照系。

国外：从朝圣之路到自由之路

在线路型文旅产品的制度化探索上，欧洲起步最早。1987年，欧洲理事会启动“文化线路”项目，将圣地亚哥朝圣之路认证为第一条欧洲文化线路，此后认证线路逐步扩展到数十条，覆盖朝圣、工业遗产、历史城镇等多种主题。美国走的是“遗产区域”路径：1984年，伊利诺伊和密歇根运河国家遗产廊道经国会指定设立，时任总统里根称其为“一种新型的国家公园”；此后国会陆续指定了几十个国家遗产区域，以社区驱动的方式讲述具有全国意义的地方故事。

在单体城市尺度上，波士顿自由之路是“红线模式”的经典原型。这条线路在20世纪50年代由当地记者威廉·斯科菲尔德倡议设线，全长约4公里，用红砖和红色油漆标线，将16处与独立战争相关的历史遗址串联起来，让游客沿着一条线走完一座城市的历史。据上海文旅产业研究院介绍，自由之路每年接待游客超过400万人次，每年产生近10亿美元的相关收入。伦敦也发展出皇家伦敦漫步、伦敦墙漫步等多条官方漫步线路，用一次步行读一部城市简史。

国内：从Citywalk热到中轴线申遗

国内实践近年来明显提速，呈现“需求拉动、工程推动”的双重特征。需求端，Citywalk（城市漫步）自2023年起成为现象级文旅方式。《2023旅游调研报告》显示，82%的受访者想尝试Citywalk，在各类新型旅游方式中位居第一。年轻人开始用双脚丈量城市肌理，这本身就是对“叙事动线”的市场需求。

供给端，上海提供了“广度”样本。上海自2018年启动“建筑可阅读”工作，三年间对外开放的历史建筑从近百处增至1039处，2458处老建筑设置了二维码，市民游客扫码即可了解建筑的前世今生。（截至2021年）

北京则提供了“高度”样本。2024年7月27日，北京中轴线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条全长7.8公里、北起钟鼓楼南至永定门、由15处遗产构成要素组成的城市轴线，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6届世界遗产大会认定为“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堪称“一条线读懂一座城”的国家级样本。

启示：线路的本质是主题，不是道路

国内外经验共同表明：城市文旅叙事的关键，正在从单体资源的“点状开发”转向主题动线的“线性组织”。线路的本质不是道路，而是主题：用一个有号召力的故事，把散落的文化节点组织成完整体验。这既是国际共识，也是国内先进城市的通行做法。对郑州而言，问题只剩下：这根“线”在郑州有没有空间基础、能不能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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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郑州：点位有分量，动线待打通

这一部分回到郑州。先对两个典型点位做“体检”，再检验两条动线的空间基础，最后讨论线上应该植入什么样的内容。

点位体检：一个刚起步，一个正焕新

先看代书胡同。代书胡同在管城区，二百六十米长，Y字形，是郑州老城区留存不多的胡同之一。它的名字来得有根有据：明代洪武元年在附近设了管城驿，驿站北边就是现在的代书胡同一带，因邻近州府衙门，慢慢聚了一批替人写状子、呈文的文人。起先有位年迈的私塾老先生，常代人书写各种文书，因为诉状写得好，名气越来越大，其他文人也到此聚集，门前挂起“代书处”的牌子，这条胡同也就被叫成了“代书胡同”。

代书胡同

改造以后的代书胡同，高墙灰瓦，青砖铺路，有“管城记忆”浮雕、郑板桥、代书戏苑这些节点。从空间形态看，硬件改造是到位的，历史信息的提取和符号呈现也下了功夫。

但从内容运营的角度看，代书胡同目前仍处于“空间更新完成、内容供给起步”的阶段：文化叙事主要依靠静态展示和建筑符号，能让人停下来、坐下来、参与进去的体验型内容还比较有限。这不是代书胡同独有的问题，而是历史街区改造的阶段性特征：空间更新一两年可完成，内容运营和业态培育则需要更长周期。硬件先到位、内容慢慢来，符合文旅项目的成长规律，急不得。

再看国棉三厂。郑州在文旅活化上的探索，不只有代书胡同这一种状态。从管城往西，中原区的国棉三厂片区提供了另一种经验。原国棉三厂生产区的大门、办公楼和一处车间被完整留存，经修缮改建为郑州纺织工业遗址博物馆，保留了苏式厂房、老式织机等工业遗存，走出了“博物馆沉浸式体验+多元轻商业融合”的活化路径，遵循的是“修旧如故、文商共生”的理念。

郑州纺织工业遗址博物馆

在郑州纺织工业遗址博物馆对面，国棉三厂特色历史文化街区正在焕新，保留众多苏式建筑，引入时尚、国潮、文创、体验式消费等多元业态。最具分析价值的细节，是街区内一家纺织主题咖啡馆：老式织布机摆在点单台前方，与文化主题墙形成组合，把国棉三厂的纺织基因直接植入现代消费场景，老厂房的红砖肌理与咖啡馆的现代气质形成有意的元素并置。

文化街区中的苏式建筑元素

这个案例提供了一种“空间功能置换+文化符号植入”的活化路径——不拆老厂房盖新楼，也不把工业遗存锁进玻璃柜里供着，而是让旧空间承载新生活，让文化符号进入日常消费场景，既降低了文化传播门槛，也提高了空间使用效率。代书胡同和国棉三厂，从两个方向说明了同一个问题：郑州不缺有分量的文化点位，缺的是把它们组织起来的叙事框架。

文化街区中的多元业态

空间打底：郑州本就有两条“红线”

从区域文化点位分布来看，郑州有做得好的片区，也有可以提炼的方法。问题在于：如何将同属一个区域的文化点位，通过文旅叙事的方法进行有效整合？代书胡同、商代城墙、文庙、亳都·新象、城隍庙同在管城区，国棉三厂和四厂烩面同在中原区，如何让一个区域内的文化点位各自连成一条能够让人“走下来”的线，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把这个方法放到管城区来看，先看到一个空间事实：商代城墙、文庙（紧邻亳都·新象）、城隍庙、代书胡同，都在步行范围之内，全程步行半小时左右。“红线”在管城区已经有了空间雏形，具备串联成一条可漫步、可参与、可感知动线的基础条件，缺的是一条更清晰的文化主线和更持续的运营机制。

这条线并非纸上推演。2025年春节假期，亳都·新象、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郑州文庙、郑州城隍庙首次以“寻福”任务卡为媒介，串联成一条“商都一日游”动线，游客在点位分别完成集章任务后兑换定制文创。据正观新闻报道，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郑州文庙、郑州城隍庙和商代都城考古遗址公园四地累计接待游客约31.6万人次；亳都·新象街区单独接待游客约65万人次，实现营业额约1200万元。

这说明“红线”在操作层面已经被验证是可行的。接下来需要做的，是从节庆活动向常态化运营转化，并用一条更清晰的文化主线，统摄这条动线上的文旅宣传。

中原区也可以形成另一套文旅叙事样本：郑州纺织工业遗址博物馆和国棉三厂文创街区面对面，博物馆负责“留下来”，文创街区负责“活起来”，一馆一街，本身就是一条微型的文旅叙事“红线”。

内容嵌入：让红线“走得进去”

红线模式搭起的是空间框架和叙事主线，但一条线要真正走得下来、记得住，还需要在节点上植入具体的体验内容。这正是场景理论的用武之地：点位被故事线串联后，不再各自为政，而变成可感知、可讲述、可传播的“媒介场景”。落到郑州，红线提供的正是一种“场景再组织”机制，而美食文化和“上手体验”，正是线上需要植入的两类内容模块，让每一个场景都有可感知的细节、可讲述的内容。

先说美食文化。郑州不缺有名有姓的大菜，黄河鲤鱼、葛记焖饼、烩面各有一批忠实食客，但大菜受消费场景正式性的天然限制，郑州缺的不是美食，而是能将美食文化变为可带走的美食故事。以四厂烩面为例：上世纪八十年代，国棉四厂附近出现了不少推车卖烩面的摊点，面里加了咖喱。据老郑州人讲述，当年支援国棉四厂建设的上海工人把咖喱带到了郑州，因南方来的纺织女工不太适应羊肉的腥膻味，有人便试着往烩面里加入咖喱。咖喱粉和羊肉汤撞在一起，老郑州管这叫“咖喱窝子”。

这个故事不比任何人差，只是缺少产品化和传播化的路径。把四厂烩面放进“城市记忆”步行线的节点上，比如在国棉三厂文创园旁建个美食驿站，卖一碗“咖喱窝子”配一张故事卡片，它就不再只是一碗面，而是红线叙事中的“味觉锚点”：游客吃的是面，带走的是故事，记住的是这条线。美食撑场面，故事传口碑，而美食要真正传出口碑，需要红线把它放到该出现的位置上。

老式织布机搭配文化主题墙格外引人注目

再说“上手体验”环节。国棉三厂文创街区里，老式织布机摆在咖啡馆里，顾客在消费过程中就能看见、能摸到、能拍照，这就是一种“上手”体验。从参与式文化消费的角度看，让游客从“看”转向“做”，是提高文化记忆留存率的有效方式。

管城区的代书胡同也可以设计类似的体验环节，前提是根据各点位的实际条件做可行性校准：代书胡同有“管城记忆”浮雕和代书戏苑，适合作为身份卡的领取点和叙事起点；城隍庙是豫剧展演的核心空间，适合做“豫剧文化体验”而非依赖常态化演出；文庙和亳都·新象有成熟的文创消费和集章基础，春节“寻福”任务卡已验证过集章兑换模式；商代城墙遗址可提供免费的纪念章盖章服务，作为红线的终点凭证。

具体可以设计为：游客在代书胡同领取“代书先生”身份卡，随后步行至城隍庙，在戏楼前感受豫剧氛围、参观豫剧陈列并获取任务印章；再前往文庙（或亳都·新象），在文创点位用印章兑换一枚旧粮票；最后抵达商代城墙遗址博物馆，凭粮票在服务台加盖“管城记忆”终点纪念章。

这个设计的关键不在于增加多少硬件，而在于它本身就是红线叙事的一个“参与节点”：任务线索跟着红线走，身份卡跟着故事走，游客不是在逛一条胡同，而是在“演”一段管城记忆。上手环节让红线从“看得见的路线”变成“走得进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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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一根线，串起散落的珍珠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郑州文旅叙事不缺“珍珠”，缺的是那根“线”。这根线，就是“红线模式”所提供的那条主题化叙事动线：它不替代具体的文化点位，而是把散落的点位串联成一条有起承转合、有节奏变化、有情感递进的体验链条。在这条线上，代书胡同是起点，城隍庙和文庙、亳都·新象是中段，商代城墙是收尾；美食文化是线上的“味觉锚点”，上手环节是线上的“参与节点”。它们是同一个叙事框架下的三个层次：红线搭骨架，小吃填血肉，上手给灵魂。

从操作层面看，这套做法的成本是可控的。它不需要新建大型场馆，不需要巨额投资，需要的是对现有资源进行叙事重组，对空间动线进行主题化设计，对内容模块进行嵌入式布局，对不同点位的文化宣传进行集中展示。

往后看，这根“线”至少有三个可以生长的方向。其一，从一条线到多张网：管城区的“商都记忆”线之外，中原区的“工业记忆”线、黄河沿岸的“黄河文化”线，都可按同一套方法论渐次展开，多条主题红线并行，拼出郑州城市叙事的完整版图。其二，从节庆试点到常态运营：“寻福”任务卡验证了可行性，但集章、兑换、身份卡这些机制要沉淀为全年可用的常设产品，还需明确运营主体、稳定内容供给。其三，从地面标线到数字叙事：上海“建筑可阅读”的二维码、北京中轴线的数字化展示都说明，红线之上还可叠加一层数字内容，扫码听故事、数字集章、线上打卡，让线下动线和线上传播互相成就。

当然也要看到边界：红线解决的是“组织”问题，解决不了“内容”和“运营”问题。点位本身的体验型内容培育、业态养成，仍需按照文旅项目的成长规律久久为功，急不得。

商代城墙在那里站了三千多年，代书胡同的名字叫了六百多年，国棉厂的织机停了有些年头了，它们一直在等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讲给更多人听。这条线连起来的，不只是几个点位、几个美食故事、几个体验环节，更是郑州人日常生活的现场，而市民的日常生活，恰恰是戴斌院长所说的“旅游目的地真正的软实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