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艺术》译者序‖ 旅行不是去哪儿,是换一种看法——不是,不是游记,是一种情绪

阅读【英】阿兰•德波顿著/南治国、彭俊豪、何世原译的《旅行的艺术》译者序(P001-P006)。

导读:这篇译者序,先替你把“期待”调对了频道
翻开一本叫《旅行的艺术》的书,多数人心里已经预设好了几种可能:要么是攻略,告诉你哪儿值得去、怎么去划算;要么是游记,作者替你走一遍,你跟着眼馋;要么是鸡汤,用远方的风景给你打一针鸡血。译者南治国的这篇序,一上来就在做一件事:把这些预设逐个拆掉,然后告诉你,德波顿给的既不是攻略,也不是游记,更不是鸡汤,而是一种“情绪”。 序言写得亲切,甚至有点“闲扯”,先聊文人和旅行的缘分,再聊德波顿这个人,最后落到这本书到底特别在哪。读完之后你会发现,这篇序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旅行”:起点是“旅行有什么好写的”,终点是“原来旅行可以这样写”。
一、先聊缘分:文人为什么总在路上?
序言开篇没有直接谈德波顿,而是先铺了一层底色:文人与旅行的缘分,从来难解难分。中国古人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李白“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陆游说“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还有那句“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西方也一样,“作家同时也是旅行家”是个广被认同的说法。毛姆一生酷爱旅行,足迹遍及印度、缅甸、马来西亚、中国和南太平洋,他的《叶之震颤》里八个短篇都来自太平洋和远东的漫游见闻;D·H·劳伦斯大半辈子在路上,英国、德国、意大利、锡兰、澳大利亚、美国、墨西哥、法国都留下足迹,小说《迷途的姑娘》《袋鼠》《羽蛇》就是游历的产物。康拉德、吉卜林、奥威尔,小说里都带着强烈的个人游历色彩。
这段“闲扯”其实不闲。它在说一个道理:旅行对写作有“江山之助”——刘勰的话。风景不只是背景,它会改造写作者的眼睛和笔。德波顿这本书,就放在这个传统里:一个现代文人,带着他的阅读、他的哲学训练、他的敏感,上路了。
二、德波顿是谁:一个带着哲学工具箱上路的文人
序言给德波顿画了一幅小像:生于1969年,英国文坛迅速上升的年轻新秀,写过三部小说和多部哲理性散文集。《旅行的艺术》出版于2002年,记录的是他作为现代文人的旅行、旅行中的沉思,以及沉思中升华出的智慧。
这本书在欧美卖得很好,半年四十多万册,报刊评论二十多篇。序言追问:旅行指南和旅行感想充斥书肆报摊,凭什么这本书能脱颖而出?答案有两层。第一层,德波顿知识渊厚、思辨能力强。他当过大学哲学教师,苏格拉底、洪堡、爱默生、尼采都系统读过,西方文学和艺术作品也涉猎广泛。所以谈“旅行”这个近乎陈词滥调的题材,他既能给出理性的悟觉,又能结合福楼拜、波德莱尔、凡·高、爱德华·霍珀来多方位观照。他的旅程,“更多的是一种哲性的思绪之旅,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文化之旅”。他关注的是旅行者内心的世界,而不是外在的行程。
序言引了德波顿一句话,很能说明这种姿态:“旅行能催人思索。很少地方比在行进中的飞机、轮船和火车上更容易让人倾听到内心的声音。我们眼前的景观同我们脑子里可能产生的想法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关联:宏阔的思考常常需要有壮阔的景观,而新的观点往往也产生于陌生的所在。”换句话说,德波顿对“去哪儿”的兴趣,远不如对“在陌生场域里,人心里会冒出什么”的兴趣大。加油站、汽车旅馆、机场、火车车厢——这些地方不完美、不舒适、不柔和,但它们提供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场景,让人暂时摆脱日常生活中“难以改易的种种自私的安逸、种种陋习和拘囿”。序言特别点出他对机场的感悟、对霍珀《自动贩卖店》中女主人公孤独的体认、在马德里街头的踯躅,这些片段能看出他“飞扬的哲思、渊博的学识”,也能看出“运笔时的匠心和敏悟”。
三、德波顿的另一面:一个非常感性的旅人
序言没有把德波顿写成只会掉书袋的哲人。第二层答案是:他非常感性。 德波顿明确说过,这本书不是旅行指南,他无意涉及旅行的各个方面,也无意探讨旅行的深义。他只是想记下对不同地方的不同感受。序言还讲了一个有趣的细节:有读者质疑这本书怎么没写“整装待发”的环节,德波顿很恼火——因为他的真实意图不在设计完整行程,而在营造一种情绪,借情绪的流动或跳跃铺展开来,为全书提供整体感。“情绪的飘忽和绵续才是德波顿追求的极致。”
这种感性贯穿在他对旅行细节的处理上。序言引了他写飞机起飞的一段:飞机的迅疾上升是人生转机的极佳象征,让人想象自己终有一天能奋力攀升,摆脱现实中迫近的困厄;云朵带来宁静,下面是我们恐惧和悲伤之所,敌人和同仁都在地面上,微不足道;倚着冰凉的舷窗,这种感觉从未有过的真切——“我们乘坐的飞机是一位渊博的哲学老师”。序言评价这本书最突出的特点:富有哲思,同时又非常感性,语言洗炼,沉蕴却不失机智。
四、序言给出的“答案”:不是结论,是一种情绪
序言结尾很诚实:旅行是什么,德波顿不急于提供答案;旅行为什么,他也不热心考求。但释卷之后,每个读者都会得到一种答案——这答案“既是思辨的,也是感性的;既酣畅淋漓,又难以言说,因为,它更像是一种情绪,令人沉醉而不自知”。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序言没有把德波顿包装成人生导师,也没有把这本书吹成“改变你旅行方式的秘籍”。它承认,这本书最终给人的东西是模糊的、弥漫的。但这恰恰是德波顿的本意:他不承诺旅行能解决生活的问题,他训练的是在期待与现实的落差里,仍然保持感受的密度。序言最后说,翻开这本书,你踏上的将是一次异乎寻常的阅读旅程;德波顿的智慧和机智“将影响甚至改变你对旅行的看法,并有可能改变你日后的旅行心态和旅行方式”。注意用词:“有可能”,不是“一定”。这个分寸感,本身就是序言的可信之处。
总结:译者序是一张“调频”说明
归纳起来,这篇译者序讲了三层意思:
第一,文人与旅行有深厚的传统,旅行给写作以“江山之助”;德波顿这本书放在这个传统里,但他带的不只是行李,还有哲学工具箱和艺术家的眼睛。第二,德波顿的关注点在内心,不在行程。他的旅程是哲性的思绪之旅、穿越时空的文化之旅;加油站、机场、汽车旅馆都能成为场景,因为陌生场域让人暂时摆脱日常的安逸和拘囿。第三,这本书追求的不是完整行程,而是一种情绪。它不回答“旅行是什么”,它营造一种思辨又感性的氛围,让读者释卷之后得到一种难以言说却沉醉的答案。
用最通俗的话说:这篇译者序是在替你调频。它不告诉你远方有什么,它告诉你,读这本书的时候,把频道从“去哪儿、值不值”调到“我在看什么、我在想什么”。调对了频道,近处的机场和远方的普罗旺斯,才有可能是同一种旅行。
金句欣赏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人名山游。
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
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
举凡稍有影响的作家,鲜有不写游记的。
很少地方比在行进中的飞机、轮船和火车上更容易让人倾听到内心的声音。
宏阔的思考常常需要有壮阔的景观,而新的观点往往也产生于陌生的所在。
真正的旅行,必须是哲理和文化层面上旅者的心灵与旅行地之间的共通和默契。
附原文:
《旅行的艺术》
译者序
文人与旅行的缘分,从来就是难解难分。
在中国,古人作诗为文,除了要求读万卷书,还讲求行万里路,不少文人在少年时代就开始壮游,所以有李白的“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人名山游”的豪兴,有陆游“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的体悟,有诗界“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的格言。在西方,作家同时也是旅行家(writer as traveler)也是广得认同的说法。毛姆一生酷爱旅行,足迹所至遍及印度、缅甸、马来西亚、中国及南太平洋中的一些岛屿,他还去过俄国和美洲。他的很多小说都和他的旅行经历相关,典型的,如《叶之震颤》(The Trembling of the Leaf,1921)中的8个短篇都是根据他在太平洋和远东地区的漫游和见闻而写成的。D·H·劳伦斯一生中大多数时间是在旅行中度过,在英国、德国、意大利、锡兰(今斯里兰卡)、澳大利亚、美国、墨西哥、法国等国家都能找到他漫游的足迹,他的小说《迷途的姑娘》、《亚伦的藜杖》、《袋鼠》、《羽蛇》等就是他在国外游历的产物。其他的许多作家,如康拉德、吉卜林、奥威尔等,在小说创作中都带有强烈的个人游历色彩。游历对作家的写作,诚有刘勰所谓的“江山之助”也。
文人与旅行的缘分,更多地体现在文人创作的游记作品。举凡稍有影响的作家,鲜有不写游记的。在中国,不仅有众多千姿百态的山水诗赋,也有缤纷粲然的山水游记。现代文人的游记,如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巴金的《海行杂记》、朱自清的《伦敦杂记》、王统照的《欧游散记》、郑振铎的《山中杂记》、《欧行日记》等,无一不是旅行时留下的心迹。
闲扯了这么多,现在该归入正题了。
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这部《旅行的艺术》(The Art of Travel)的作者,无疑是文人,而且是当今英国文坛上正迅速上升的年轻新秀。生于1969年,已有3部小说、多部哲理性散文集行世。这本《旅行的艺术》创作于2002年,毫无疑问,它记录的也正是作为现代文人的德波顿的旅行,他在旅行中的沉思默想,以及这种沉思默想中升华出的关于旅行的智慧与机智。
《旅行的艺术》自问世以来,已经引起了读者和评论界的广泛关注。在欧洲、美国和澳洲,它一直摆在畅销书柜,在大约半年的时间里就卖出了40多万册。在《时代周刊》(TheTimes)《文学评论》(The Literary Review)等欧美报刊上可以读到20多篇关于此书的评论。现今社会,各种旅行指南、各种关于旅行的感想充斥于书肆报摊,而德波顿的《旅行的艺术》一书却能博得读者此般青睐,原因何在呢?
首先,我们得承认,德波顿是一个知识渊厚且富有逻辑思辨能力的作者。他曾经是大学的哲学讲师,有着深厚的哲学素养,从苏格拉底、洪堡,到爱默生、尼采,他都有过系统的阅读。此外,对西方文学和艺术作品,他也有广泛的涉猎。因此,在论及“旅行”这一近乎陈词滥调的题材时,他不仅时时表现出理性的悟觉,而且还能结合福楼拜、波德莱尔等文学家的创作,参照凡·高、爱德华·霍珀等画家的作品,多方位地观照“旅行、剖析“旅行”。我们不难发现,德波顿的旅程,以及他所探讨的旅程,更多的是一种哲性的思绪之旅,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文化之旅。他关注的主要是旅行者内心的世界,而不是外在的行程。正如他在书中指出:
旅行能催人思索。很少地方比在行进中的飞机、轮船和火车上更容易让人倾听到内心的声音。我们眼前的景观同我们脑子里可能产生的想法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关联:宏阔的思考常常需要有壮阔的景观,而新的观点往往也产生于陌生的所在。
德波顿倾听的是旅程中旅行者内心的声音,关注的是陌生场域里可能生发的奇思异想,或者是日常场景中的独到而用心的感悟。正因为如此,他认为,如果我们在加油站,还有汽车旅馆等地方发现了生活的诗意,如果我们为机场和火车车厢所吸引,其原因也许是我们明确地感觉到这些偏僻孤立的地方,尽管它们在设计上是如何的不完美、不舒适,在色彩上是如何的不含蓄,在灯光上是如何的不柔和,但它们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场景,使我们能暂时摆脱因循僵滞的日常生活中难以改易的种种自私的安逸、种种陋习和拘囿。他对飞机场的感悟、对霍珀的《自动贩卖店》中女主人公的孤独和哀婉的体认,还有他在马德里街头深得三昧的踯躅等,都能看出他飞扬的哲思、渊博的学识,也能看出他运笔时的匠心和敏悟。
总之,旅行,从出发时的期待和回返时的结果来看,情形可能非常吊诡,但真正的旅行,就德波顿而言,必须是哲理和文化层面上旅者的心灵与旅行地之间的共通和默契。
其次,德波顿也是一个非常感性的旅人。
谈及《旅行的艺术》一书的创作意图,德波顿曾明确表示,此书并非是一本旅行指南,他也无意涉及旅行的各个方面或者着意于探讨旅行之深义。他说,他只是想记下他对不同地方的不同感受,因此,对读者质疑《旅行的艺术》一书没有包括出发之前的“整装待发”的环节非常恼火,因为,他的真实意图并不在于为读者设计一个完整的行程,而是在于营造一种情绪,借其流动或跳跃,铺展开来,为全书提供整体感。情绪的飘忽和绵续才是德波顿追求的极致。
在这一点上,德波顿是非常成功的。他的敏感不仅体现在对文学和艺术作品与旅行地之间的奇妙关联的感悟上,如凡·高的画作与普罗旺斯,福楼拜的创作与东方情调等,而且他从不漠视旅行中许许多多司空见惯的细小环节。如他对旅程中飞行的感性表述:
飞机的起飞为我们的心灵带来愉悦,因为飞机迅疾的上升是实现人生转机的极佳象征。飞机展呈的力量能激励我们联想到人生中类似的、决定性的转机;它让我们想象自己终有一天能奋力攀升,摆脱现实中赫然迫近的人生困厄。
云朵带来的是一种宁静。在我们的下面,是我们恐惧和悲伤之所,那里有我们的敌人和同仁,而现在,他们都在地面上,微不足道,也无足轻重。也许我们早已参透了这样的真谛,但现在,我们倚着飞机冰凉的舷窗,这种感觉变得从未有过的真切——我们乘坐的飞机是一位渊博的哲学老师,是听从波德莱尔的召唤的信徒:
列车,让我和你同行!轮船,带我离开这里!
带我走,到远方。此地,土俱是泪!
富有哲思,同时又非常感性,并辅之以洗炼的语言,沉蕴却不失机智的笔调,这就是《旅行的艺术》的最突出的特点。
旅行是什么,德波顿并不想急于提供答案;旅行为什么,德波顿似乎也不热心去考求。但是,释卷之后,我相信每个读者都会得到一种答案——这答案,既是思辨的,也是感性的;既酣畅淋漓,又难以言说,因为,它更像是一种情绪,令人沉醉而不自知......
翻开这本书,你踏上的将是一次异乎寻常的阅读旅程。我深信,德波顿无处不在的智慧和机智将影响甚至改变你对旅行的看法,并有可能改变你日后的旅行心态和旅行方式。
南治国于星洲华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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