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湖夜话]易发生:旅游,刻在心上的记忆

旅游，刻在心上的记忆

易发生

八月的神农架，凉风飕飕，一辆小车以80迈的车速行进在层峦叠嶂的神农架深山之中。

这是儿子易晓开车，陪伴耄耋之年的我们旅游。

早晨，深山的清新空气一扫昨天的疲劳，精神爽朗，人像年轻了许多。

我们坐在小车后排，中间茶几上茶水和水果充足，如在家里室外阳台观景，惬意放松。

出发了，沿着林荫山路前行，山道曲曲折折，山体起起落落，车如小舟穿梭在绿色的波浪中。

一辆又一辆的小车友好鸣笛，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

老伴一直盯着窗外，嘴里不停自言自语评说所见，偶尔一声惊讶，易晓停车急忙扶她下来，她像到了家一样，拍拍岩石，摸摸树干，把惊讶的感叹符号奖励给千年的古树、奖励给野花的蔓藤、奖励给盘踞深山千年的山石……不停地指挥我，快来快来！给我与古树拍张合影……

神农架朴实的美，美得如此亲切，如同家乡的山水，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又陌生。记得有位黄石的作家大姐曾问我喜欢张家界吗？我脱口而出：不喜欢。为什么？我说太美了，美得像假的，像摆在茶几上的假山盆景，"逼真"得让人不敢相信是座真山。我怀疑山峰是用水泥浇灌而铸成。对张家界的看法，甚至让我对自己的审美有点负罪感！

神农架的树木花草是大自然的设计师，是大自然的建筑师。泉水从深山潺潺而来，它透亮，在深山中滋润无声，为花草树木供水，默默地为大山输送营养，静悄悄地消失在人们视线以外。千年来，养护绿山永葆青春，塑造山景从不凋谢，造就自然舒畅的瀑布婆娑起舞，重构深山美景，胜似天工奇葩。

车前路边的游人逐渐增多，我们抵达神农顶了。

神农顶，高山中一块罕见的平地，平地的另一端断崖式垂落而下。天空如一台电视屏幕，时而白浪搏击戏山崖，时而万马奔腾倒江海，时而仙女挥舞舒长袖，时而一片微波逐浪现蓝天。游者的惊呼声如同视频的伴奏，那样和谐，那样有节奏，又那样声形一体，让人入醉入梦。

我与老伴夹在人群中随人流拥着前行，走进平台最佳观景点，身影恰似融入蔚蓝天空。

右边人造高空平台，听说那里可与仙女相会、能跨上骏马飞行。游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70多和50多岁的游客，筑起旅游的半壁江山。我与老伴在队伍中尤为突出，他们竖起大拇指，啧啧赞美，纷纷为我与老伴让道。悬梯踏步口，一对60多岁夫妇带着十多岁的孙儿，把优先登高的机会让给我们。

"这是你们的孙子？"我没话找话说。他说：干了一辈子，熬到了退休，趁现在有精力、有拿得出来的财力，带孙子出来看看大好河山。

八十七岁的老伴颤颤巍巍地扶梯登级而上，站在观景最佳处。一时激动，冷不丁似少女般放肆地对大山喊道：我们来了……引起游客声声叫好！

多少人举起手机为我俩拍照，有位魁梧的大汉，举着200毫米的镜头对准我们，还不停地催促儿子易晓赶快上去。咔嚓咔嚓，为我们一家与天空拍下了合影。真是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没有通名报姓，寒暄几句，宛如故友相逢。他说：看见您老两口在云端很感人！拍下这张难得的纪念照。

离开人群，头有点晕，脚步无力，是高反？坐着休息，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指血氧仪，显示82%。这里海拔三千多，与前年到海拔相同的利川，如此相似。

这是战胜新冠后给我留下唯一的"功勋金质奖章"。

儿子说：马上去大九湖，那里湖多、海拔低。

大九湖是华中地区罕见的高山湿地，人称湖北高山的呼伦贝尔。

途中停车鸟瞰大九湖，如镜子反光般的九个湖泊由一条小溪串起，形成"九湖连珠"阵势，似项链挂在靓丽的神农架的脖子上，闪闪发光。

停车湖边，只见湖水清澈透亮，微风暖暖，阳光和煦，游人静心品味湖上的山、水中的倒影，厚重而光亮分明，三五成群拍照，留下与大九湖的亲近影像。清静安宁的大九湖，给远方的客人洗去了城市的尘埃。

小憩湖边，暖风微微，似醉非醉，似睡非睡，朦朦胧胧地好像有人对我发问：耄耋之年，千里之外游山玩水，谁给的底气？

我说：是社会，一个高度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的社会，给每个公民创造自由自在欣赏人世间风光的机会。不行么？

1963年，我参加工作时，"旅游"两字只是静静地躺在一本16K杂志封面上的汉字，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吆喝的叫卖，偶有公差顺路看看，算是烧了高香。

一九六五年，我市投入一百多万筹建全省唯一的黄石平板玻璃厂。

由省厅下派玻璃厂的李XX、从武大毕业的翁XX和我组成三人的技术班子。先在黄石周边高山峡谷勘察玻璃原材料，再去上海、广州、四川、中山等地学习参观考察，后集中于青岛，参与建材部在四方区平板玻璃厂的设计试点，完成黄石平板玻璃厂的设计工程。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一年的三分之一，不短的时间，本可玩遍青岛海景，吃遍青岛沿岸的海鲜啊！

没尝过葡萄怎么知道葡萄甜不甜，没在哪个年代出差怎么知道那个年代出差的管理？

1965年前出过差的工作人员才知道当时的出差规矩：出差报销，严格得每天情况书面填表，细得交通工具费用一环套一环、来龙去脉不得有一分钱的误差！

按一个人一张出差报销单填写成一本日记似的记录，票据整整齐齐贴在公文纸上，像本16K的杂志，逐步审核时间、地点、何事，才能领到一天按城市类别二角或四角不等的生活补助。

乘火车或大轮每天补助四角，硬座火车或乘无卧铺轮船一夜也补四角。八角钱补助很难对付火车或大轮船上的一日三餐。

青岛工作四个月每天在工厂就餐，岂敢上馆子喝青岛啤酒。

我当年工资三十五元五角，出差不敢大意。

记得当时，单位年终救济困难职工，印象莫过于这句话：XX今年出差多，家庭困难，应予救济！

那年头，没条件出差的人羡慕出差，必须出差的人怕出差，出差是件最美丽的赔钱买卖。

一九六七年，市里组织十三人的队伍去北京参观全国美展，竟然能在天安门对面的大前门找到最佳住宿的旅馆。

到北京旅游的人多吗？

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一日我带队去黄山写生，硕大的迎客松旁搭起的临时棚子只住进了我们十几个人。

到黄山旅游的人多吗？

一九八一年，我与蔡二和、魏光庆去武当山写生，竟能住进金顶的庙宇中，与出家人共享香客们摆上神坛的贡果。

游武当山的人多吗？

80年代初国内旅游市场初步形成。车船票好买不排队，住宿的房间任你选，还不贵。

有多少人旅游？

上世纪90年代，执行了双休日，人们的生活水平明显提高，许多朋友成了旅游打卡一族，国内旅游如丢进水中的石块，水波纹一浪推一浪逐步迅速扩大。

2000年我与老伴去北京带孙女，一年期满回黄石，正好大儿易杨在安徽工作。

儿子邀我们到安徽玩几天。

老伴坐滑竿游了一趟黄山。她美得调侃地说：结婚没坐花轿，这次算补上了！

我与老伴满八十岁的那年，出外远游的试探由二儿子易晓按下了启动键！从此老两口旅游纳入了养老项目。

记得那是炎热的一天，易晓说：在家开空调还不如开车开空调出去转转。老伴听这话来了劲，清理几件衣服打包就出发了。

在黄石市区一路老伴不停地发问：这是哪里？那是哪里？你说是上窑，她说你哄她，上窑哪有这么高的楼房。到西塞山，她说山是西塞山，房子不像……过长江大桥，她不语了，知道黄石有长江大桥，今天第一次坐自己家的车子过长江了！

老伴十分兴奋，从人生开始到八十，从校门进家门再进矿区大门，一条直线反反复复走了八十年！

不是她不爱玩，读书在学校无经济来源，接着三个儿子陆续降生，哪能抽得空闲。

退休了，完成了儿子成家操劳，孙子迈出了第一步，总算有了空闲。

穿梭在大别山的小路上，走遍了英山、浠水、罗田的农家小院，尝遍了农家的柴火灶饭，算是走出了家门。

这次旅游是我们抛出的一块砖，等待来年寻回一块玉。

我们带孙儿孙女畅游长江三峡，进入大宁河又游小三峡！

我俩双飞九寨沟，体验不一样的风土人情，不一样的人生体会。

暑假三儿易艾从北京带全家回来了，我在家还带着制氧机。他说：带着制氧机出去玩玩？

到了江北，车子一头扎进大别山深处，穿林海，过山崖，树为墙壁疑无路，左转右旋，前方显现湖泊，见到了蓝蓝的天上飘白云。几个小时，停车观景，儿子到湖边过过烟瘾。

儿媳搀老伴，孙子扶我下车活动手脚，习惯性掏出随身携带的血氧仪夹上手指，简直难以置信，血氧仪显示100%，在家里，87%是我最好成绩。深山湖边难道我们大口大口吸进的全是氧？这次一周旅游彻底甩掉制氧机。回到黄石找湖边树多的地方去！

第二年，三儿易艾又从北京回来带我们去烟台等地，老伴第一次见到大海，看海中落日竟一次拍了八百多张照片，直到手机发热烫手才罢休。

她在家走路靠拐棍，竟然独立地攀上蓬莱仙阁。

第三年，野三关，行至巫山，以车代船畅游了三峡。

我们已进入耄耋之年，家住长江明珠江南山水城的黄石，在我画室的窗外是青湖点缀的小桥流水，开门所见是山峦被白云环绕的省级森林公园。

朋友来画室闲聊说：你住在风景中，还往哪里跑？

是的，全世界的风景都离不开山、水、树、动物、气候……但风景是野生的，野生就有了个性，有不同的表达，有不同的特点。每个人有了不同的理解和记忆！记忆便刻在每个人心中！

我渴望旅游，旅游的魅力大概就在这里！

写于2026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