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旅游陷阱(第23章:漫长的准备)

林悦离开合肥的决定做得很突然，但好像又准备了很久。

办完母亲住院的手续、安顿好父亲之后，她在家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阳台上的父亲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墙壁，背对着整个家。厨房的水槽里又堆了几个碗，她不想洗了。

她给陈思远发了一条消息：“我要走了。”

“去哪？”

“换个地方。”

“换去哪？”

“还没定，到时再告诉你。”

陈思远打了很久的字，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等你消息。”

林悦没有回这条。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行李箱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妹妹的笔记本和照片，还有那个U盘。背包里放了充电器、水杯、一本她翻了一半的小说。

走之前她去了趟医院。母亲坐在病床上，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母亲也跟着笑，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像是被人捏着扯上去的。

“妈，我要出一趟远门。”林悦站在床边说。

母亲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去哪？”

“上海。”

“去干什么？”

“找工作。”

“去吧。”母亲还是没看她，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林悦不确定她是真的接受了，还是根本没听进去。

她站了一会儿，把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上面写着她的新手机号，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她没有回头。

到达上海是第二天早上。她在火车上睡了一夜，硬座，车厢里很吵，有打牌的、有聊天的、有哭闹的小孩。她靠在座位上，半睡半醒，脑子里一直在想同一件事情，怎么重新开始。

到了上海之后她先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六人间，四十块钱一晚。同屋的是三个来旅游的女生、一个找工作的男生，还有一个不知道来干什么的中年女人，每天都窝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半夜。

林悦在这家旅馆住了五天，白天出去找工作。她投了十几份简历，有的是心理咨询机构，有的是教育机构，有的是社工组织。她大学学的是心理学，但还没毕业，没有学位证，没有资格证，能找到的工作很有限。

第六天，一家心理咨询机构给了她回复，实习助理，月薪三千，不包吃住。

林悦接了。她在机构附近租了一间房，城中村，单间，带一个卫生间，月租八百。

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后就没有什么地方了。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白天也要开灯。她把妹妹的照片贴在桌子上方的墙上，每次抬头她都能看到。

她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上班。这家心理咨询机构不大，加上她一共六个人。她的工作是接电话、登记预约、整理档案、打扫卫生。心理咨询师们聊的那些专业术语她听得懂，但没有人把她当专业人士看待。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开始准备心理咨询师的考试。她买了教材，一本一本地啃。大学学的东西忘了一大半，要重新捡起来。她每天晚上从八点学到十二点，学完躺在床上，翻一翻手机。

她关注了秦浩、赵嘉怡、李梦瑶的社交账号。

秦浩的微博更新不频繁，有时候一周才发一条。内容大多是转发行业新闻，偶尔发一张在健身房的自拍，配文“今天练背”。他的粉丝不多，但每条微博下面都有几个女生留言，叫“浩哥”。林悦一条一条地看，记住了他经常去的地方、常穿的衣服、习惯用的表情。

赵嘉怡的微博更新很勤，有时候一天发好几条。自拍、美食、旅行、新买的包、新做的指甲。她的粉丝在涨，从三千涨到了五千，又涨到了一万。她开始在微博上接广告，卖面膜、卖口红、卖瘦身产品。每条广告都写得很真诚，好像她自己真的在用。林悦知道她没用，但她没有证据。她截了赵嘉怡所有的广告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李梦瑶的ins设置了隐私，林悦看不到内容。但她关注了李梦瑶的小红书。小红书上的李梦瑶活得很精致，早上去健身，下午喝下午茶，晚上去酒吧。照片里的她永远妆容精致，衣服永远是名牌，表情永远是那种“我不在乎你们”的冷淡。林悦一张一张地截图，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有时候她会在深夜翻看这些截图，一张一张地看，像是复习功课。她要知道她们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滤镜、发什么文案。

她要知道她们的一切，因为她要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要等多久，她不知道。一个月、一年、五年，她都可以等。

第一年过去了，林悦考下了心理咨询师证。机构的老板开始让她接一些简单的咨询，大部分是职场压力、亲子关系、夫妻矛盾。她做得不错，客户反馈也好。她的工资涨到了五千。

她有一年没有回合肥，过年的时候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母亲出院了，说话还是不太利索，但能正常交流了。父亲接过去说了一句话，“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然后挂了。

她没有问父亲还坐在阳台上吗，她怕听到答案。

第二年，林悦换了工作。是一家更大的心理咨询机构，职位是心理咨询师，工资七千。她租了一间更好的房子，一室一厅，有阳光照进来。她把妹妹的照片从墙上摘下来，放进一个相框里，摆在书桌上。

她还在关注那几个人。

秦浩毕业了，进了他爸爸的公司。他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穿西装的照片，配文“新的开始”。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但那种“我什么都能搞定”的表情依旧没变。

赵嘉怡也毕业了，做了全职网红。她的粉丝涨到了五十万，开始接大牌广告。她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毕业旅行vlog（视频博客）”，她去了泰国。视频里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说“人生就是要及时行乐”。

李梦瑶没找工作，每天的生活还是健身、下午茶、酒吧。她晒了一个新包，香奈儿的，限量款。

孙磊去了深圳做程序员。他的社交账号很少更新，但林悦注意到他点赞过几条关于“校园欺凌”的帖子。

陈思远考到了导游证，他给林悦发过一条消息：“我拿到导游证了。”

林悦回了一个“恭喜”。

他问“你在哪”？

她说“上海”。

第三年，林悦开始策划。她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叫“安徽奇遇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过程比她想象的要简单，花了几千块钱找代办公司，一周就搞定了。公司的法人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名字，王丽。她用虚拟号码注册了公司邮箱，用境外服务器搭建了APP的后台。

“奇遇旅行”APP的功能很简单——用户注册、报名盲选团、支付、生成订单。她找了一个外包团队做开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花了她大半年的积蓄。

APP上线之后，她开始筛选名单。她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上钩的理由，而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钩子。

她给秦浩的邀请，用了商业合作的幌子。“盲选旅行团，高端人群社交，潜在商务机会。”她知道秦浩不会对旅游本身感兴趣，但他会对“人脉”感兴趣。他爸是做房地产的，他做的金融公司需要找项目，盲选团里可能有他想要的人。

她给赵嘉怡的邀请，用了网红营销的套路。“独家小众路线，适合内容创作，流量扶持。”她知道赵嘉怡对“独家”“小众”这种词没有抵抗力。她需要新内容，需要新流量，需要一个能让她拍出好看照片的地方。

她给李梦瑶的邀请，用了“高端定制”的包装。“私人旅行体验，仅限特定人群。”她知道李梦瑶对“特定人群”四个字会特别在意，她要那种“别人去不了”的优越感。

她给王建国的邀请，用了一个假名头。“商务考察，政策红利。”她知道王建国是那种对“政策”很敏感的人。建业集团做地产，需要政府的支持，一个“考察”的机会他不会轻易放过。

她给孙磊的邀请，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免费疗愈之旅。”她知道孙磊的心理状态，妹妹出事之后，他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一直在吃药，一直在做噩梦。“疗愈”这个词对他有吸引力。

她给周泽的邀请，用了最便宜的价格。她知道他缺钱，知道他需要素材，知道他一定会来。

她给陈思远的邀请，是她亲自打的电话。

“是我。”

“林悦？”

“嗯。我有一个旅行团，你来当导游。”

陈思远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我确定。”

“你想做什么？”

“让他们面对过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陈思远说了一句让林悦记住了很久的话，“不只是面对吧？”

林悦没有回答，但陈思远已经知道答案了。

第四年，一切准备就绪。林悦改了名字。

她去派出所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她为什么要改名字？

她说“想换个心情”。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让她填了一张表。

从此“林悦”变成了“苏晚”。她把“晚”字留了下来，因为这是她妹妹的名字。

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身份证上的新名字。

苏晚。她念了一遍，觉得陌生，但又觉得熟悉。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为了妹妹讨公道的姐姐。她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跟过去没有关系的人。

回到出租屋，她把妹妹的照片从相框里拿出来，看着照片里的林晚晚。她说，“晚晚，快了。”

照片里的林晚晚还是二十岁的样子，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出发前一周，苏晚和陈思远在合肥见了一面。两个人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坐了半个小时。

“最后再确认一遍。”苏晚说，“秦浩确认参加，赵嘉怡确认参加，李梦瑶确认参加，王建国确认参加，孙磊确认参加，周泽确认参加。”

“孙磊知道我在吗？”陈思远问。

“不知道，他以为这是普通的旅行团。”

“他会认出我。”

“认出也没关系，他不敢说。”

陈思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认错了呢？如果有些人根本就不觉得亏欠呢？”

“那就让他们记住。”苏晚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记住林晚晚这个名字。”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英文老歌，旋律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晚的手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她跟五年前不一样了。五年前她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没有撑开的伞，浑身湿透了，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现在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神很定，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大脑。

“陈思远。”她说。

“嗯。”

“你知道该怎么做，别杀人。”

陈思远看着她，“你呢？”

“我不会。”苏晚把咖啡杯转了一下，“但我不会阻止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陈思远先站起来，“我走了，出发那天见。”

“好，出发那天见。”

陈思远走了。苏晚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苦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结账。收银员说“二十六”，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一张五块、一个硬币，放在柜台上。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快黑了。合肥的晚霞很美，天边一片橘红，云朵被染成了紫红色。

苏晚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手机，看着“奇遇旅行”APP的后台。七个订单，全部确认。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进了人群中。五年了，从妹妹死的那天算起，已经五年了。

五年里她改了名字、考了证书、攒钱、策划、等待。

现在，是时候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