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留园 历史沿革与游玩攻略

如果说拙政园是苏州园林里的"山水派"代表，那留园就是"技术派"的顶峰。

它只有 2 万多平方米，在四大名园里不算最大，但全园建筑约占总面积的四分之一，是苏州诸园中建筑数量最多的一座。它不靠一片开阔的大水面震撼你，而是用曲廊、漏窗、院墙、天井把空间一段段切开来，再一段段放出去——走进去，视线永远被安排得刚刚好。

这种手法叫"欲扬先抑"，而留园把它做到了中国古典园林的极致。同时，它也是四大名园里身世最坎坷的一座：换过三次主人、改过三次名字，还在一场大火般的兵祸中奇迹般独存。名字里那个"留"字，正是从这场劫难里长出来的。

一、八百年身世：从一个"东园"说起

明 · 万历二十一年（1593）

徐泰时罢官归苏，建"东园"

太仆寺少卿徐泰时被罢官回到苏州，在自家曾祖旧业的基础上营建园林。因为位置在宅第东侧，当时人称之为"东园"。这座园子当年就很气派——"宏丽轩举，前楼后厅，皆可醉客"；园中由叠山大师周时臣堆叠的石屏，高三丈、阔约二十丈，"玲珑峭削，如一幅山水横披画"。今天中部水池和池西假山下部的黄石叠石，很可能就是当年的遗物。

此后百余年

徐泰时去世，东园渐废

园随人逝。徐泰时去世后，"东园"逐渐荒废，沉寂了一百多年。

清 · 乾隆五十九年（1794）→ 嘉庆三年（1798）

刘恕改建，更名"寒碧山庄"

苏州洞庭东山人刘恕买下东园故址，用了四年时间改建。园中多种白皮松与梧桐、竹子，"竹色清寒，波光澄碧"，于是改名"寒碧山庄"；因园主姓刘，民间俗称"刘园"。又因地处花步里，也称"花步小筑"。

刘恕是个典型的文人园主——他爱石，四处搜罗了十二座名峰移入园中，嘉庆七年（1802）画家王学浩还为此绘了《寒碧庄十二峰图》；他还喜好法书名画，把自己写的文章和古人法帖刻成石碑，嵌在园中廊壁上。这个习惯被后来的园主一代代继承下来，成就了留园今天最独特的"书条石"传统。

清 · 咸丰十年（1860）

兵燹中独存

这一年苏州遭遇兵祸，阊门外"街衢巷陌，毁圮殆尽"——唯独寒碧山庄幸存了下来。这是留园历史上最关键的一次转折，也是它名字的由来。

清 · 同治十二年（1873）→ 光绪二年（1876）

盛康购得，定名"留园"

常州人盛康（字旭人）买下此园，修缮增筑，到光绪二年完工，园中"嘉树荣而佳卉茁，奇石显而清流通"，比从前更显雄丽。他仿照袁枚"随园"的做法，取"刘园"的谐音而改其字，定名"留园"，寓意"长留天地间"。

盛康去世后，园子归其子——清末著名实业家盛宣怀。在他的经营下，留园声名愈振。学者俞樾作《留园记》，将其誉为"吴下名园之冠"。

20 世纪 30 年代以后

再度荒芜

留园渐见荒芜，甚至一度被挪作他用。抗战期间，精美的楠木厅堂竟被当作马棚，上好的楠木柱子被饥饿的军马啃得参差不齐——后来修复时不得不用水泥把柱子糊住，再在外面刷漆。今天你在五峰仙馆看到的光滑柱子，里面裹着的是一段伤疤。

1953 - 1954

政府拨款修复，重新开放

1953 年，苏州市人民政府决定修复留园，邀请了一批园林专家与古建工匠，历时半年整修。1954 年元旦，留园正式向公众开放。

1961 · 1997 · 2010

从文保单位到世界遗产

1961 年，留园被国务院列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与北京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苏州拙政园并称"中国四大名园"。1997 年 12 月，作为苏州古典园林的典型例证，留园与拙政园、网师园、环秀山庄共同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2010 年，含留园在内的苏州园林入选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

关于"留园"这个名字

园门砖额上"留园"二字的释义是：遭兵燹而独存、能长留天地间的园林。俞樾在《留园记》里把这份幸运写得很动人：

"夫大乱之后，兵燹之余，高台倾而曲池平，不知凡几，此园乃幸而无恙，岂非造物者留此园以待贤者乎？是故泉石之胜，留以待君之登临也；华木之美，留以待君之攀玩也；亭台之幽深，留以待君之游息也。其所留多矣！"——清 · 俞樾《留园记》

意思是：乱世之后，多少高台倒塌、曲池填平，偏偏这座园子安然无恙——仿佛是造物主特意把它留下来等待有缘人。泉水山石，留着等你登临；花木之盛，留着等你赏玩；亭台幽深，留着等你歇息。一个"留"字，把一座园子的幸存，写成了对人的邀约。

二、留园三绝：来之前先记住这三样

冠云峰镇园之宝

• 高 6.5 米（含底座，峰高约 5.7 米），重约 5 吨，是江南园林中现存最高大的太湖石独峰。
• 齐集太湖石"瘦、皱、漏、透"四奇于一身：壁立当空、嵌空瘦挺、孤高磊落。
• 相传为宋代花石纲遗物——北宋徽宗为修艮岳在江南搜刮奇石，用船队运往东京，途中散落民间。这个传说本身就让它多了几分传奇。
• 峰居中，两侧配立"瑞云""岫云"两峰，合称留园三峰。峰前有水池"浣云沼"，四周建有冠云楼、冠云亭、冠云台、伫云庵，全是围绕这块石头设计的赏石之所。

怎么看：绕峰一周，不同角度形态完全不同；一定要登冠云楼，从上往下俯瞰冠云峰，是全园最经典的画面。

楠木殿（五峰仙馆）留园最大的厅堂

• 面阔五间、进深九架，建筑面积约 265 平方米，是留园最大的厅堂。
• 名字取自李白写庐山五老峰的诗句"庐山东南五老峰，晴天削出金芙蓉"——馆前假山象征五岳，馆名由此而来。
• 梁柱与家具全部采用楠木
  ，中间以红木银杏纱隔屏风分隔前后两厅，故俗称"楠木殿"。用材之奢华，可见它在园中的地位。
• 东西墙上开有装饰简洁的大窗，把窗外小庭院的风景"借"进室内，既扩展了视觉空间，也引入了光线——这是留园"室内外互相借景"的典型手法。

别忘了抬头看：馆内还陈设有号称留园三宝之一的大理石天然画屏，石面纹理天然形成山水画卷，被誉为"雨过天晴图"。另外，冠云楼下还嵌有一方鱼化石，也是园中的稀世之珍。

700 余米曲廊与"留园法帖"被低估的第三绝

• 留园以长达 700 余米的曲廊把中、东、西、北四个景区串联起来，"迂回连绵，通幽度壑，秀色迭出"。
• 廊壁上嵌有历代名家的书法石刻，人称"留园法帖"——这是从刘恕那一代开始、历经数代园主累积而成的，一座园子收藏了一部书法史。
• 曲廊本身也是最精妙的观景装置：走在廊里，光影斑驳、花窗漏景，一步一景，正是"步移景异"的教科书。

怎么逛廊：不要急着穿过，走慢一点，每隔几步回头看一次——留园的曲廊是为"回头"设计的。

一个说明：关于"留园三绝"的具体所指，不同资料的表述略有出入（有的把冠云峰、楠木殿、大理石座屏列为三绝，有的将鱼化石列入）。上面列出的这三组内容，是园中公认最值得看的核心，不必纠结名称的归并方式。

三、四个景区，各有各的性格

留园用云墙和建筑群把全园划成中、东、西、北四个景区，在一个园子里能领略到山水、庭园、山林、田园四种完全不同的景色。这是它最了不起的地方。

中部 · 山水精华全园灵魂，约 40 分钟

中部是原来"寒碧山庄"的基址，也是留园的精华所在。中辟广池，西、北为山，东、南为建筑——典型的"南厅北水、隔水相望"江南宅院格局。

• 涵碧山房与明瑟楼
  ：池南主体建筑，临水而筑，楼阁如前舱、敞厅如中舱，整体形如一艘画舫，是中部最好的观景点。
• 绿荫轩
  ：小巧雅致，临水挂落与栏杆之间，正好框出一幅天然山水画卷。
• 小蓬莱
  ：池中小岛，浮于碧波之上，取海上仙山之意。
• 濠濮亭、曲溪楼、西楼、清风池馆
  ：池东建筑群，掩映于山水林木之间，进退起伏、错落有致。
• 可亭
  ：立于池北山冈之上，有凌空欲飞之势。
• 闻木樨香轩
  ：位于池西假山之上，是俯瞰全园景色的最佳位置。山上遍植桂花（木樨即桂花），秋日香气浮动。轩名一说取意于禅宗"闻木樨香"的公案。

重点：一定爬上闻木樨香轩往下看一次。留园"以小见大"的全部秘密，在那个视角上一眼就能看懂。

东部 · 厅堂庭院建筑艺术精华，约 40 分钟

东部重门叠户、庭院深深，院落之间以漏窗、门洞、廊庑沟通穿插、互相对比映衬，是苏州园林中院落空间最富变化的建筑群。

• 五峰仙馆
  ：即楠木殿，留园最大的厅堂（见上文"三绝"）。
• 石林小院、揖峰轩、还我读书处、鹤所
  ：竹石倚墙、芭蕉映窗，是几组极精致的小庭院，满目诗情画意。
• 林泉耆硕之馆
  ：结构精巧的鸳鸯厅，中间以雕镂剔透的圆洞落地罩分隔，厅内陈设古雅。
• 冠云峰与冠云楼
  ：馆北矗立着留园三峰，是全园最著名的赏石场景。

怎么走：东部建筑密集，容易"穿堂而过"。建议在石林小院停一停——它小到只有几十平方米，却是留园空间处理最见功力的地方。

西部 · 土山枫林山林野趣，约 20 分钟

• 以土石相间的大假山为主，堆砌自然，浑然天成，是四区里最"野"的一块。
• 山上枫树郁然成林
  ：盛夏绿荫蔽日，深秋红霞似锦——这是留园最被低估的一景。
• 至乐亭、舒啸亭
  隐现于林木之中，登高可远借西郊名胜之景。
• 山左云墙如游龙起伏，山前曲溪宛转、流水淙淙；东麓有水阁"活泼泼地"横卧溪涧之上。

季节提示：想看红叶就深秋来；这里是苏州园林里赏枫最好的去处之一，游客却比中部少得多。

北部 · 盆景园田园之趣，约 15 分钟

• 北部原有建筑早已废毁，现广植竹、李、桃、杏，辟为盆景园，陈列数百盆朴拙苍奇的古桩盆景。
• "又一村"
  名字取自陆游"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处建有葡萄、紫藤架，一派田园风光。

建议：时间紧可以快速走过，但如果逛完前三个区已经累了，这里正好是让眼睛休息的地方——盆景园安静、人少、有座位。

四、三个容易被错过的细节

细节一

入口的"欲扬先抑"

从大门进去，要经过一段曲折的通道、天井和廊道，走 50 多米才豁然见到山池。这段"憋屈"的路是故意的——把空间压到最小，再一次性放开，山水的震撼感被成倍放大。这是中国古典园林入口处理的经典案例。

细节二

楠木柱子里的伤痕

五峰仙馆的柱子表面光滑如新，但抗战时期这里曾被当作马棚，楠木柱被军马啃坏，修复时用水泥糊住再刷漆。一座名园的劫难，就藏在这些柱子里。

细节三

廊壁上的法帖

700 余米曲廊的墙壁上嵌满历代书法石刻。多数人低头快步走过，其实这是一部嵌在墙上的书法史，从刘恕那一代开始累积了一百多年。

五、游览攻略

推荐动线（不走回头路）

入口 → 曲廊（体会欲扬先抑）→ 中部山水（涵碧山房、明瑟楼 → 小蓬莱 → 池东曲溪楼、清风池馆 → 可亭 → 登闻木樨香轩俯瞰）→ 东部庭院（五峰仙馆 → 石林小院 → 林泉耆硕之馆 → 冠云峰 → 登冠云楼）→ 北部盆景园→ 西部土山枫林 → 出口

时间分配建议

如果时间充裕，把曲廊单独留出 15 分钟慢慢走、慢慢看廊壁的法帖，这 15 分钟往往是留园给人印象最深的片段。

最佳时段与拍照点位

最佳时段

开园即入

7:30 开园时人最少、光线也最柔和；下午 3 点后游客开始减少，也是好时段。

最佳机位

闻木樨香轩

俯瞰全园，池、山、建筑尽收眼底，理解留园"以小见大"的最佳视角。

最佳机位

冠云楼

从上往下俯瞰冠云峰全貌，是留园最经典的一张照片。

最佳机位

涵碧山房临水

拍摄水面倒影与山水格局，中部最开阔的一片视野。

最佳机位

绿荫轩

跳落与栏杆天然框出一幅山水画，是"框景"手法的直观示范。

最佳季节

深秋

西部枫林红霞似锦，中部桂花飘香——秋天是留园最好的季节。

避峰提示：留园位于阊门外，与山塘街、西园寺相邻，周末和节假日上午人流量大。建议选择工作日、或开园后一小时内入园，体验会完全不同。

六、实用信息

周边串联建议

• 山塘街
  ：从留园步行可达。傍晚 18 点灯笼亮起后夜景远胜白天，很适合安排在留园之后。
• 西园寺
  ：就在留园隔壁（留园路西园弄），可以顺路一并逛。
• 虎丘
  ：位于七里山塘西端，与留园、山塘街可组成半日到一日的完整线路。
• 如果和拙政园、狮子林安排在同一天，注意两者分别在城东和城西，需预留交通时间。

写在最后

留园是四大名园里最容易"看轻"的一座——它没有拙政园那样一眼震撼的大水面，很多人匆匆走一圈，觉得"就是些院子"。

但只要你愿意慢下来，就会发现它的每一段墙、每一扇窗、每一条廊都在做同一件事：控制你的视线。它先把你压进窄巷，再放你进大厅；先让你看见一扇漏窗里的一角山水，再让你走到轩上看见全园。这种对空间的精密调度，是五百年前造园家留下的技术遗产。

而更打动人的，是它的名字。一座园子在乱世中幸存下来，被命名为"留"——俞樾说，这是造物主特意留下的，等你来登临、来攀玩、来游息。

"泉石之胜，留以待君之登临也；华木之美，留以待君之攀玩也；亭台之幽深，留以待君之游息也。"——清 · 俞樾《留园记》

所以这座园子其实一直在等你。挑一个秋天，走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