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做旅游强国,必须练好软实力

全国文旅半年出动14.2万执法人次，检查5万多家经营单位，办结案件超1600起。力度空前的旅游市场整治，大快人心。可在一线带团二十多年，我听到很多同行在问一句扎心的话：这把监管的大刀，最后到底砍在了谁的身上？

今年上半年，全国文旅系统出动了14.2万余人次执法人员，检查了5万余家经营单位，办结案件超过1600个。这个监管力度，放在国内旅游行业监管历史上，确实不多见。

作为一名在旅游行业摸爬滚打了20年的老兵，我发自内心赞成这场行业整治。低价团、强迫购物、黑导游、虚假宣传这些行业顽疾，伤害游客权益，败坏行业口碑，确实已经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只有肃清市场乱象，旅游业才能够健康往前走。但是整治推进半年之后，不少一线从业者陷入迷茫，越来越多导游同行心里都有同一个疑问：重拳之下，板子更多打在了一线导游身上，而产生乱象的土壤，有没有得到同步根治？

客观来看，本轮整治取得的成绩不容抹杀。一大批严重侵害游客权益的违法案件被查办。文旅部公布的典型案例里，有导游因为游客不买特产就态度恶劣，有旅行社组织购物拿回扣被处以4万元罚款，也有企业安排无证导游上岗被依法查处。湖北本地的执法力度同样可圈可点，湖北省文旅厅先后公布多批典型案例：旅行社非法经营出境业务被处罚；擅自指定购物场所，直接停业整顿并罚款11万；使用无证人员提供导游服务，企业负责人个人罚款4万元。

这些违规案例，罚得有理有据，大快人心。游客的合法权益，永远是行业的底线，这一点没有任何可以商榷的余地。保护游客，是整个行业生存发展的根基。但我们也必须清醒看到：整治查处个案的同时，行业深层的结构性矛盾，比单个违法案件，更值得全社会去审视和思考。

一个非常现实、却经常被忽略的行业真相：目前80%以上持证导游，和挂靠旅行社之间，并不存在实质劳动关系。

行业调研数据显示，约83%导游属于挂靠注册从业，87.6%导游是零底薪，导游群体整体社保缴纳率仅仅只有13.2%。换句话讲，绝大多数一线持证导游，就是大家口中“无底薪、无社保、无基础劳动保障”的三无从业者 。

《旅游法》第三十八条明文规定：旅行社应当与其聘用的导游依法订立劳动合同，支付劳动报酬，缴纳社会保险费用；临时聘用导游，也要足额支付导游服务费，不得要求导游垫资、向导游收取费用 。可是这条法律从2013年实施到今天，在行业内落地情况并不乐观。

很多旅行社，年审、检查、办资质的时候，需要收集一大堆导游证充人头，导游是必不可少的“资产”；检查一过，劳动合同束之高阁，底薪没有、社保不交。有团就临时找导游过来干活，没有团，导游的生存、收入、社保全部自己负责。导游为了能够拿到带团机会，只能选择挂靠，甚至出现行业内诟病已久的“买团、垫团”模式：导游自己掏钱把团从旅行社手里买下来，再依靠购物回扣、自费项目去填平成本，赚取微薄收入。

站在这个现实之上再去看部分导游的违规行为，就不能简单只归咎于从业者个人道德。一个没有底薪、没有社会保障的普通劳动者，如果全部收入要靠购物返佣来维持生存，在畸形的商业模式之下，人性很容易被扭曲。整治的初衷是净化市场，可如果监管只聚焦处罚导游个人，不去触碰背后的企业用工、产品模式根源，那就容易变成“治标不治本”。把板子全部落在最弱势的一线导游身上，乱象的土壤还会继续存在，换一批人上岗，同样的问题依旧会重复上演。

当然，这绝不是为导游的违法行为开脱。强迫购物、辱骂游客、诱导消费，无论出于什么生存压力，都属于触碰红线，理应依法接受处罚。我们讨论结构性矛盾，不是要宽恕违规行为，而是希望监管能够穿透表象，溯源追责，做到全链条治理：既要约束导游的执业行为，更要压实旅行社、在线平台的主体责任。不合理低价游产品是谁设计的？买团垫团是谁默许纵容的？用工不签合同、不交社保是谁在违规？这些源头问题，才是整治真正需要攻坚的重点。

当下，我们国家正在推进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旅游业被定位成战略性支柱产业与幸福产业 。规划专门提出实施旅游服务质量提升行动，开展从业人员培训提升计划，完善导游资格和等级考核体系，培育大批高素质优秀导游，明确提出要加强导游队伍权益保障，推动行业高质量发展 。旅游强国，绝不仅仅是建更多景区、开发更多旅游线路，更要建设一支稳定、有尊严、专业化的导游人才队伍。导游是直面广大游客的窗口，导游的职业状态、生存处境，直接决定游客的出游体验，也代表着中国旅游服务的软实力。

想要真正服务十五五规划、落地旅游强国战略，市场治理就不能停留在“事后罚人”，要做到“标本兼治，系统施策”。

第一，监管要坚持全链条追责，改变“重罚导游、轻追企业”的现状。针对不合理低价游，向前溯源，严查产品设计方、组团旅行社，对长期存在挂靠、不签劳动合同、要求导游垫资买团的旅行社，加大处罚与信用惩戒力度，落实法律对企业的用工约束，把《旅游法》38条落到实处 。不能只处理执行环节的导游，放过制造问题的源头。

第二，推动重构导游薪酬体系，破解“靠购物吃饭”的旧模式。大力推广服务费模式，让导游的劳动价值被看见，让导游收入来源于讲解服务、带团劳务，而不是购物回扣。完善导游行业组织的功能，拓宽社会导游劳务对接渠道，探索灵活就业模式下导游的社保参保路径，改善数十万一线从业者的生存土壤，让导游这份职业拥有基本的体面与安全感 。

第三，落实十五五规划人才培育要求，完善导游等级晋升、技能培训、正向激励机制 。一方面严管执业行为，建立信用档案，淘汰害群之马；另一方面搭建成长通道，让认真做讲解、做服务的优秀导游，能够靠专业能力获得合理收入，形成正向循环。让好人有出路，行业才会越来越好。

第四，做好面向游客的科普引导。通过短视频、官方宣传，普及识别不合理低价游的知识，引导大众理性消费，不盲目追逐远低于成本的旅游产品，从需求端挤压负团费生存空间。

整治乱象是为了保护游客，完善保障是为了保护从业者，两者并不矛盾。游客权益是底线，从业者的合理权益也不该被忽视。旅游强国，需要的不是一批被生存压力裹挟的打工人，而是一大批有专业、有尊严、愿意深耕行业的旅游服务者。只有游客权益得到保护，从业者劳动得到尊重，整个行业才能走出“整治‑反弹‑再整治”的循环，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为十五五旅游强国战略筑牢根基。

我是导游老李，关注我旅游不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