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 我去了一个超冷门的旅游地,这里孕育了自然选择学说

1858年7月，华莱士和达尔文在林奈学会上共同发表论文提出自然选择学说。但是，华莱士并不在现场，当时的他还在让人魂牵梦萦的婆罗洲。

婆罗洲译自Borneo，词源是文莱Brunei。这座岛从北到南分别属于文莱、马来西亚和印尼。印尼将这座岛称为加里曼丹岛。

华莱士在婆罗洲的自然考察主要在马来西亚的东马。现在，东马最出名的旅游胜地是位于沙巴州的仙本那，那里以水清沙白、椰林树影的海岛闻名。但是，华莱士其实没有涉足过沙巴州。他的主要考察地是在砂拉越州的古晋。

1855年，他在古晋写下了《砂拉越定律》，主要观点是“每一个物种，都是在空间和时间上，与一个预先已经存在的近缘物种相伴出现。”这为他1858年提出自然选择学说奠定了基础。

于是，古晋就成为了我心目中的进化圣地，AKA加拉帕戈斯群岛的平替。

1 除了国家公园就是国家公园

第一次打开古晋（Kuching）的地图，你就会直观地感受到，这是一座被国家公园环抱的城市。巴哥国家公园看红树林，山都旺国家公园登山观看海景，加丁山国家公园看大王花，库巴国家公园看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实蒙谷自然保护区看红毛猩猩，古晋湿地公园坐船看伊洛瓦底江海豚。从地图上看，古晋的北面就是南中国海，与曾母暗沙距离不远，这也是我离九段线最近的一次。

经过一番挣扎与取舍，我们选择了历史最悠久的巴哥国家公园和保护婆罗洲特有种的实蒙谷自然保护区。

巴哥国家公园的“巴哥”是音译自马来语bako，意思是红树林。巴哥是在古晋东北部的一个半岛上，没有陆地交通，只能乘船进入。售票处在巴哥村，需要租一艘小船，沿着巴哥河驶向出海口，再从海滩靠岸进入国家公园。

巴哥有9条徒步路线，其中最经典的一条是4号线Telok Paku。这条线的特色是红树林和长鼻猴。

我们从海滩边的红树林出发。退潮的红树林海滩上，能够观察到忙碌的招潮蟹和活泼的弹涂鱼。我还发现了一个鲎褪下的壳。令人惊奇的是，女儿竟然能够说出红海榄的名字，她说是在温室花园里面认识的，这次算是见到自然生境里自在生长的红海榄了。

红树林是最容易遇见长鼻猴的地方，可惜这次我们遗憾错过了。返程的时候再次回到红树林，意外发现了一只银叶猴。银叶猴的“银”是指它头顶的一簇白毛尖冠，“叶”是指它取食红树林的叶片。红树林的叶片含有单宁，味道苦涩，劝退了很多动物。单宁与消化酶结合形成沉淀，无法消化吸收，还会损伤消化道黏膜。银叶猴不一样，它的唾液中还有脯氨酸蛋白，能够抢先与单宁结合，解除单宁的毒性。银叶猴与红树林关系也是一种典型的共同进化。

巴哥的雨林步道是在密不透风的龙脑香科的树林中，虽然晒不到太阳，也感觉不到流汗，但是皮肤表面早已被一层均匀的水雾覆盖。手指轻轻一碰，就能像雨刮器一般剐下一层水来。步道保留了足够的野趣，布满松软的落叶，穿插着虬根盘结的树根。脚下伴奏着枯叶回弹的沙沙声，偶有海浪拍击岩石的声响穿林而来。路遇长满青苔的不规则巨石，则需要手脚并用、攀上爬下，抑或用臀部作为支点，像章鱼一般贴壁腾挪。好在巴哥的开发恰到好处，总能在你望而却步的时候变出一道梯级化险为夷。

不过，在小朋友眼中，4号线就是挑战中的挑战了。特别难受的是卡在半路骑虎难下，走回去困难重重，走下去更是一眼望不到头。这时候，就需要队友发挥人肉代步机的功能，背、抱、扛、驮，使尽浑身解数，燃烧ATP兑换小朋友的空间位移。

随着树冠变得越来越矮，阳光从撒芝麻变成印度飞饼一般包裹下来。原本葱茏的视野像舞台帷幕次第掀开，海浪和沙滩迫不及待地挤入眼帘。雨林的尽头无缝连接到一片海蚀沙滩，一路汗水和泪水都被欢快的浪花拥入怀中。

海滩散落着巨大的岩石，两侧的悬崖也被海蚀重塑。这里的海滩少了松弛和浪漫，粗粝的岩石与荒寂的沙滩营造出荒岛求生的孤寂与苍凉。女儿在沙滩边发现一个掉落的椰子，她像踢足球一样把椰子送入海中，让它随波涛漂向远方。

巴哥国家公园的营地里，我们见到了打架的胡须猪（婆罗洲须猪），还看到鼯猴（巽他鼯猴）在海杧果树上睡觉。

4号线的马来语名字Telok Paku意为“蕨湾”。这里有一种可食用的野生蕨类叫作米丁蕨midin。做法和空心菜类似，蒜蓉、炝炒都好吃。

实蒙谷自然保护区在古晋的南边，是婆罗洲红毛猩猩的家园。红毛猩猩是类人猿三巨头之一，orangutan一词来自马来语，意为森林之人。这里的红毛猩猩处于半野生的状态，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有一次投喂水果的时间。进入保护区之前，工作人员特别提醒游客不要大声说话，以免惊扰红毛猩猩。他说，如果你被红毛猩猩抓走了也不要担心，因为we will feed you。令人有点担忧的是，由于夏天是野生水果大丰收的季节，吃饱喝足的红毛猩猩有可能不会光临投喂平台。

投喂平台上准备好了香蕉和椰子，工作人员模仿红毛猩猩的叫声召唤它们过来大快朵颐。慢慢地，红毛猩猩从树冠上顺着索道攀缘而下。幼年猩猩手抓脚勾，四肢交替挪移。成年猩猩则是双手交替抓握铁索，展现背阔肌的力与美。这就是小朋友喜欢丛林飞跃、大人喜欢飞拉达的原因吧，这是写在我们灵长类基因里的底层代码。

红毛猩猩幼崽喜欢挂在妈妈胸前，看到水果才会依依不舍地落地觅食。除了拖家带口的组合，还有的红毛猩猩连吃带拿，走的时候不忘用脚抓一个椰子，打包回家享用。

幼崽会跟着红毛猩猩妈妈生活7年左右，跟着妈妈学习独立生活的本领。比如，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就没有那么容易。返程路上，红毛猩猩妈妈不断伸展四肢拉近两棵树的距离，小宝宝拥抱着妈妈从“人桥”的这头爬向那头。

实蒙谷所在地本身也是一片超大的热带雨林。在路上，我们遇到了一种超大的蚂蚁，叫作巨型弓背蚁。我们还遇到一个外国妹妹提醒我们不要靠近，她说前面发现了poison snake。好奇心驱使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鲜绿色的蜥蜴，只看头确实很像三角头的毒蛇。

2 原来婆罗洲文化博物馆重点是“文化”

古晋的婆罗洲文化博物馆是马来西亚最大的博物馆。

去之前，我最期待的是看到华莱士在婆罗洲的研究手记。没想到，这个婆罗洲文化博物馆的重点在“文化”。华莱士相关的内容展示在山都旺国家公园的华莱士中心。那里有华莱士住过的小木屋复刻版，还有华莱士手稿的复制件，真迹保存在英国的博物馆。可惜的是，山都旺徒步难度较大，被我们放弃了。遗憾之处，就当作下次旅行的邀请函吧。

婆罗洲最神秘的文化之一是传说中的猎头族。

砂拉越州的伊班族相信头骨蕴藏生命灵力。他们会将敌人头颅带回，悬挂在长屋横梁上，用藤网兜承托，作为圣物。他们相信，敌人头颅的生命力会汇入整个长屋共同体，能够守护村落、保佑丰收和驱散恶灵。博物馆复刻了林中小木屋，屋顶中央悬挂着风干的头骨。

对猎头族感兴趣的欧美人还会去峇当艾体验坐长尾独木舟，住伊班长屋，吃竹筒鸡，看传统战舞表演，就像安东尼·波登在《未知之旅》的同款行程。

猎头族为了记录自己的战功，还会把功绩纹在身上。博物馆展出了伊班族原生态的纹身器具。纹身师用敲槌有节奏地、一锤一锤地把带着墨汁的刺针扎入皮肤真皮层。墨汁是由达玛树脂的灰烬调制，混入骨粉与陨石碎屑，赋予纹身灵力。博物馆提供了AI互动装置，让人一秒无痛拥有伊班族同款花臂。

婆罗洲最神秘的文化之二是葬柱。

乌鲁族葬柱是用婆罗洲铁木（Belian）雕制，用于沟通凡世与灵界，但它不是普通的图腾柱。葬柱的顶端被掏空，用于安放贵族遗骨。肉身土葬腐烂后，捡拾骸骨放入葬柱。柱顶压一块厚重的石板，保护骸骨不被雨水、野兽侵扰。

婆罗洲最神秘的文化之三是婆罗洲面具。

博物馆展示的重头戏是婆罗洲原住民达雅族的木质面具。这些面具融合了野兽派的奔放与印象派的抽象，以多种雨林动物特征打底，融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连通凡世与神灵。博物馆用灵异的配乐搭配鬼魅的舞蹈，在迷离的光影中展现了萨满佩戴面具驱邪祈福的场景。

婆罗洲与华人的主要链接是在燕窝贸易，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

砂拉越州有很多天然岩洞，金丝燕在岩洞中用唾液腺分泌物筑巢。采燕人会用采燕梯，配合攀岩技巧，从上百米高的岩壁上取下野生燕窝，称之为洞燕。

我们在市场上见得更多的是屋燕。人们会将废弃的房屋回收利用，屋内遮蔽光线，模拟洞穴的温度和湿度。燕屋会全天无休地播放金丝燕的叫声，利用物理信息吸引野生金丝燕进屋筑巢。我们在怡保的坝罗华小旁边偶然发现了一处燕屋，一楼还有门店在正常营业，楼上已经全都改造为燕屋，能看到金丝燕妈妈外出觅食。燕屋提高了金丝燕的K值，有可能通过食物链对它捕食的昆虫造成极大的威胁。采集燕窝的时间是在小燕子长大弃巢之后。如果白色的燕窝中夹杂了黑色的羽毛，便会影响品相和售价。采燕人会将燕窝用清水浸泡软化，剔除羽毛之后，再放入燕窝的模具晒干定型。

婆罗洲原住民的艺术创作也别具一格。博物馆中展出了串珠做成的背宝宝的背篓，还有针织与竹编的美妙花纹，很有视觉冲击力。博物馆的文创产品会邀请现在的原住民制作串珠工艺品和竹编包包，并将创作者的照片与简介附在商品上。有些创作者是盲人、聋哑人，这也是当地的一项公益帮扶计划。

3 猫城才有的猫博物馆

古晋的别称叫作猫城。据说，英国人第一次来到古晋时，问当地人这是什么地方。当地人以为他指着地上的一只猫，就回答kucing（马来语“猫”）。于是，英国人就把这里记录为Kuching古晋。

古晋1988年设市，以砂拉越河为界分为南市和北市。南市为老城区，华人较多，首任市长为华人。北市为新区，由马来人任市长。但是，南市和北市在爱猫这一点上是高度统一的，两者联手将古晋打造为猫咪痛城。

南市建立了猫图腾柱（cat column）。柱底是四只招财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欢迎四方来客，也寓意八方来财。图腾柱的花纹取自原住民的婆罗洲传统纹样，象征多元文化融合。柱顶的扶桑花是马来西亚的国花。

北市建立了猫雕像（cat family），用九只猫咪寓意长长久久，呼应猫有九条命。全家福的设计寓意多元族群和睦相处，马来西亚的宣传海报非常注重政治正确，需要同时考虑马来人、华人和印度人，砂拉越州还会加上原住民。猫雕像是古晋的人气打卡地标，每次路过都有络绎不绝的游客排队拍照。

更夸张的是，北市在市政厅一楼开设了一个猫博物馆，这是世界上第一个猫博物馆。博物馆有4000多件展品，收藏了来自世界各地与猫有关的文物、绘画、雕塑等。

镇馆之宝是猫木乃伊。古晋人的爱猫之心与古埃及法老同频共振。

馆里还会介绍不同国家有关猫的传说和传统，比如中国的布老虎、日本的招财猫等。

猫咪有关的卡通形象也被收录，比如Hello Kitty、加菲猫。但是，没有发现我最爱的哆啦A梦，难道没有耳朵就不算猫吗？脑洞更大的是，只要名字里带有cat，就是猫博物馆的兵。馆里还展出了catfish（鲶鱼）、catwalk（模特走猫步）。别忘了和猫博物馆的丑萌猫咪雕塑合影，每次回看都能会心一笑。

4 古晋还是非遗美食之都

古晋和成都一样，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非遗美食之都。每年的8月份，古晋会举办美食节，今年还邀请了成都陈麻婆豆腐。古晋美食最大的特色是雨林食材加上多元文化融合。古晋菜不仅融合了马来人、华人、印度人的美食特点，还叠加了34个原住民族群的美食智慧。

古晋的华人带来了南洋茶室文化。茶室一般只卖早餐，中午十一点就歇业关门。茶室是多个档口联营的拼多多模式，顾客可以在不同档口点餐，但必须点一杯饮品，点清水也行，因为饮品档口一般负责接待顾客和收拾桌椅。生意好的茶室早上需要排队进入，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排队”。没有取号和喊号，等候的人群会在门口站成一列。就连这种每天大排长龙的茶室，也会雷打不动地每周休息一天。

茶室的马来语是Kopitiam，来自kopi（咖啡），咖啡是比茶更受欢迎的国民饮品。马来西亚的咖啡有一套自己的点单密码。普通kopi是咖啡加炼乳，kopi o是黑咖啡加糖，kopi c是咖啡加淡奶，还有一款golden kopi竟然是咖啡加黄油。热咖啡会用绿色花纹的咖啡杯，就像《夏日么么茶》一样。

这套体系也能等价代换到茶，比如Teh C就是茶加淡奶，它也被叫作三色奶茶。从下往上依次是棕榈糖、淡奶和红茶。古晋茶饮甜度很高，我们点到过甜度爆炸的一款饮品叫作虎咬狮，是白咖啡、美禄加上炼乳。据说，这款饮品能够为早年华人劳工提供能量补给与提神醒脑的功效。

古晋早餐的招牌是砂拉越叻沙（Sarawak laksa），它曾被美食家安东尼·波登称为诸神的早餐（breakfast of the gods）。它以虾壳、鸡骨熬制高汤打底，混合数十种雨林香料，配上米线、鲜虾、鸡丝，吃之前挤入酸柑汁，加入峇拉煎虾酱。有的叻沙会煎一张蛋皮铺在底下，还有的叻沙会加入东方神秘的千年蛋（皮蛋）。

叻沙的名字来自叻沙叶，我在香料植物园中见到了它。但是，砂拉越叻沙中并没有加入叻沙叶，毕竟雨林物产太丰富了。

古晋最受欢迎的面食是哥罗面（kolo mee）。由于吃过太多次，女儿都以为“面”的英文是mee。哥罗面来自福建的干捞面，在葱油拌面中加入叉烧肉。面条可以换为粿条、老鼠粉。老鼠粉为什么叫老鼠粉呢？女儿说，应该是长得像老鼠尾巴，因为老鼠尾巴就是8厘米长。

茶室也做西式早餐，最受欢迎的是吐司配半生熟蛋。蛋清微微凝固，吃起来像是非牛顿流体一般的口感。网上查到半生熟蛋是用沸水余温保温5-6分钟，回家也能复刻一下。茶室最喜欢的吐司蘸酱是咖椰酱，由椰浆和斑斓调制而成。

古晋最热门的餐厅是一家斯里兰卡人开的印度餐厅，店里以芝士不要钱著称，比如能拉出芝士瀑布的芝士馕，还有看不见香蕉的芝士炸香蕉。最有趣的是，我们点了一杯拉茶Teh tarik，发现奶茶泡沫溢得到处都是，后来才知道这也是正宗拉茶的一部分。拉茶通过反复拉高倾倒降温，有利于奶与茶的混合，还能拉出绵密的奶泡。学会了拉茶的“拉（Tarik）”，还能在进门的时候判断是推还是拉。

古晋甜点千层糕起源于当地人对欧洲分层烤蛋糕技术的改良，加入了本土特色的香料植物，比如蛋糕的绿色就来自斑斓。最奇特的是一款口味名为ATM的千层糕。这里的ATM不是取款机，而是A是Air Horlicks麦芽奶，T是Teh Tarik拉茶，M是Milo美禄。这款千层糕集马来西亚国民饮品为一体，自然甜得发齁。我们太容易从饮品和甜点中摄取单糖了，这种快速吸收的快碳食物会对胰岛造成剧烈冲击。据说新加坡已经开始饮料分级制度，我们熟悉的奶茶、可乐都属于甜度最高的D级，是不允许做公众广告宣传的。

直到离开古晋，我才发现这次旅行又再次与华莱士擦肩而过。在查阅华莱士线资料的时候，我发现华莱士线就在巴厘岛与龙目岛之间。当年，华莱士坐船从巴厘岛到龙目岛，仅仅35公里海路，鸟类、哺乳动物群落却差异很大。两个旅游胜地竟然分别属于东洋界与澳新界，这可太让人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