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旅游,以后付款”=“今天动身,以后到达”

笛卡儿说，旅行几乎像是与外国人会话。可今天，你坐上飞机，戴上耳机，看完一部电影，就到了另一个大陆——但你从未真正离开过家。旅行社的公式“今天旅游，以后付款”，不妨读作“今天动身，以后到达”。世界变成了一座博物馆，里面的陈列品你早就在照片和电影里看过了。你拍的照片，和旅行社的宣传册毫无二致。于是，旅游的意义被照片彻底架空。但如果你为此悲叹，你就落入了书面文化的陷阱——用切割分析的观点去评判经验。麦克卢汉提醒我们：一切媒介都赋予生活人为的知觉和任意的价值，而“假性事件”正是人们给新媒介贴上的标签。问题不在于真假，而在于我们是否意识到了媒介本身的作用。

20. 照片——没有围墙的妓院（续）

笛卡儿在17世纪初说过，旅行几乎像是与外国人的会话——这一观点在他那个时代之前全然不为人所知。对那些珍视这种奇妙旅行经验的人来说，今天有必要借助艺术和考古的历程回到若干世纪之前。布尔斯廷似乎感到不快，因为许多美国人旅游过许多地方，可他们受旅游影响而发生的变化竟如此之小。他觉得整个旅游经验已经变得“索然无味、预先排定、预先定死”了，可是他并不热心去弄清楚，为何照片会给我们带来这样的变化。不过，过去的聪明人也是这样的，他们悲叹书籍代替了探询、会话和思索，可他们从来不愿意费心去思考机印书籍的性质。自古至今，读书人都趋于被动，因为这是读书的最好办法。今天，旅行者变得很被动。有了旅行支票、护照和牙刷，你就春风得意，快活似神仙了。柏油路、铁路和轮船使旅行失去了旅行的滋味。人们稀里糊涂地突发奇想而外出，闹闹嚷嚷拥向外国旅游，因为出国旅游之方便，与上影院、翻杂志并没有多大差别。旅行社的公式“今天旅游，以后付款”，不妨读作“今天动身，以后到达”。因为我们可以争辩说，这样的人从未真正脱离过他们因循守旧的无知觉路子，也从未到过任何新的地方。他们可以参加旅行社代办的上海、波恩或威尼斯的一揽子旅游，可是他们根本就无需打开那一袋详尽的导游资料看。

1961年，环球航空公司开始在横越大西洋的飞行中提供新电影。结果你在飞往荷兰的途中，尽可以访问葡萄牙、加利福尼亚或任何其他地方。于是，世界本身变成了一种博物馆，其中的陈列品你已经在另一种媒介中接触过了。众所周知，连博物馆馆长都喜欢用彩照而不是实物陈列在展柜里。同样，到了比萨斜塔或亚利桑那州大峡谷的旅游者，现在只需将他的反应与他早已熟悉的东西比照核对一下就行；他自己拍的照片与过去看过的照片和旅游宣传册一样，使旅游的意义大大失色和贬值。但如果因此而悲叹，你就失去了多半的乐趣——那就是用僵硬的书面文化那种切割分析的观点来作价值判断。上述立场还认为，文字描绘的山水胜过电影旅游片。对于未经训练的知觉而言，完全看书，完全看电影，和完全的旅行一样，作为经验来说，都是平庸陈腐、缺乏营养的。难以到手的东西不能授予人充分的感知，虽然它可能给一件东西罩上一圈假性价值的光辉，比如给一颗宝石、影星或老主人抹上一个光圈。这就给我们引入了一个“假性事件”中的事实核心问题。“假性事件”是人们普遍给新媒介贴上的标签，因为它们能加快过去的模式，并赋予我们的生活以新的模式。上述潜隐的力量，我们在古老的媒介中——包括语言这种媒介中——也是曾经感觉到的。这个问题需要我们仔细思索。一切媒介的存在都给我们的生活赋予人为的知觉和任意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