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旅游】翙岗的慢板

翙岗的慢板

    刘鑫

车子离开桐庐县城，往东南方向走，路便渐渐窄了，也渐渐幽了。道旁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那黄色是泼辣的，毫无顾忌的，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开去，直逼你的眼。可我们无心贪恋这路旁的景致，心里惦着的，是那个名叫“翙岗”的古村。这名字起得真好，一个“翙”字，是鸟飞的声音，仿佛带着些古远的、悠扬的意味，惹人遐想。

进了凤川街道，再往里走不多远，村子便到了。初看时，并无特别的惊奇，和江南许多的村子一样，有新修的楼房，也有旧时的屋舍，参差地立着。但往里走，渐渐地，空气便不同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尘世的喧嚣轻轻按下，只剩下一种幽微的、清凉的寂静。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已从水泥路变成了青石板的。那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雨天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像旧书册的封面。缝隙里，探出些茸茸的青苔，绿得鲜嫩，却又带着几分古意。

我们一行四人，就这样信步走了进去。张有富是个急性子，总走在最前头，又时时回过头来，招呼我们看这看那。徐小君却细致，总在某一扇雕花的窗棂前，或某一方幽深的天井里，驻足许久。妻子呢，只是静静地跟着我，偶尔握一握我的手，仿佛在说，这儿真好。

翙岗的建筑，是徽派与浙西风格的融合，粉墙，黛瓦，马头墙，这些都是常见的。但它的妙处，在于那些细节。你随便走进一条弄堂，两边的高墙便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天割成一条细细的带子。墙上有时会嵌着精致的砖雕，或是福禄寿的图案，或是戏文里的故事，虽经风雨剥蚀，有些模糊了，但那线条的婉转，神情的生动，依然可以想见。偶然经过一座老宅，大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股阴凉沉郁的气息。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然漫漶，但那份庄重，还在的。

有一处宅子，天井里种着一株极高的芭蕉。那阔大的叶子，绿得发黑，从墙头一直垂下来，几乎要遮住半个院子。雨点打在叶上，该是何等的清响？我这样想着，便怔怔地立住了。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一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在这样的雨天里，凭栏坐着，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手里握着一卷书，或是想着一些悠远的心事。风从天井上方吹下来，带着雨意和草木的清气，凉飕飕的，直透到人心里去。这种清凉，不是空调房里人造的冷气，而是一种带着生命气息的、沉静的凉。

再往前走，便见到一条水渠，绕着人家屋前屋后，潺潺地流着。这便是翙岗的水系了，听村里人说，唤作“凤溪”。水是活的，清澈见底，看得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有妇人在水边的石埠头上捶洗衣裳，那棒槌起落的声音，结实而清脆，和着水声，竟有几分韵律。我想，这水，该是村子的魂魄了。它从山上来，流过千家万户，带走了污浊，也带来了生气。它流过了多少晨昏，照见过多少人的影子，又聆听过多少的私语与叹息呢？那一刹那，我仿佛看见了翙岗旧日的时光。那些宅子里，该有过多少悲欢离合，多少寻常的日子。新妇初嫁来时，对着天井里的花，是怎样的羞涩与期盼；垂暮的老人，在廊下晒着太阳，回想一生的风浪，又是怎样的平静与安然。这些，都沉在这古村的寂静里了，像茶叶沉在杯底，你得静静地、细细地，才能品出那一点余味。

李商隐有句诗，我此刻想来，倒很应景：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古村是有情的，这情，便凝聚在这些砖瓦、石板、流水之上。人在其中，仿佛也能触摸到那一点光阴的脉搏，感受到那一种“身在情长在”的怅惘与真实。这怅惘并不令人悲伤，反倒使人的心变得柔软而沉静。

徐小君在一个刻着“积厚流光”的砖雕门楼前停下，指着那四个字，轻轻念了出来。“积厚流光”，是说祖先积的德厚，便能泽被后世，源远流长。我忽然觉得，这说的不仅是德行，也是这村子本身。几百年的光阴，一代一代人的生息，都积淀在这些老房子里，积淀在人们的记忆里。即便房子会朽坏，人会老去，但这“光”，这由岁月和情感凝成的光，却真的能流传下来。我们此刻所感受到的，不就是这“流光”么？

不知不觉，日头已渐渐升高。斜阳的光，给那些白色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的光。远远地，似乎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村子空阔而安静。我们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声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清晰而缓慢。

走出村口，回望那一片高低错落的屋脊，在晨光里，像一幅沉静的水墨画。来时，我们是为着游览古建筑；走时，却像是访了一位深藏不露的老友，听他静静地讲了一些很久远的故事。那故事里，有喜乐，有哀愁，有日常的烟火，也有悠远的诗意。翙岗的这一天，便如一曲舒缓的慢板，深深地，刻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