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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旅游目的推荐

奇怪的小袜子去旅游

admin2026年09月25日 09:48:51国内旅游目的推荐4
奇怪的小袜子去旅游
1  床底下的黄袜子。
  天刚蒙蒙亮  ,窗外有只鸟"啾"地叫了一声,又"啾啾"叫了两声。小主人的脚从被窝里伸出来,脚趾头一碰地板,唰地缩回去。地板凉,被窝里还留着一窝暖烘烘的热气,她赖了一下才坐起来。妈妈在门外喊:"快点啦,要迟到喽。"
"来啦来啦。"她光着脚丫踩上地板,从脚心凉到脚趾,蹦了两下,蹦到板凳边才停住。
板凳上搭着两只袜子,一只蓝,一只黄。小蓝端端正正躺在板凳正当中,条纹笔直,干干净净,像刚洗过澡的小猫,它早就醒了,挺着胸脯等被穿上。小黄滚在床底下最里头的角落,身上沾满毛絮,灰扑扑一小团,风一吹就能飘起来;它把脚尖悄悄往里缩了缩,脚跟那块歪歪扭扭的橘补丁贴着地板,藏住了。
它不知道,这是它在这个家里的最后一个早晨。
"我的袜子呢?"小主人光着脚满地找,板凳上一摸,先摸到小蓝。滑溜溜,软乎乎。她"嗯"了一声,把它套上左脚。小蓝贴上去的那一下,腰挺得老高。
小蓝小声冲角落里的小黄说:"你看,我先被穿上的。"小黄没吭声,把脚尖往里缩了缩。
"还有一只呢?"
她弯腰往床底下瞅。黑乎乎的角落里蹲着个黄黄的小东西,她伸长胳膊,把它勾出来。小黄身上粘着两根毛絮,头发丝一样细,她一根一根捏掉。小黄偷偷看她,有点怕,又有点想让她快一点。
她把小黄翻过来看了看。这只袜子比小蓝瘦一点,黄颜色淡淡的,脚跟那儿还有块补丁,橘色的,线脚歪歪扭扭,缝成一个圆圆的圈,像个小太阳,又不太像太阳。
她把小黄套上右脚,手指顺着脚背往下捋,捋到后脚跟,指尖蹭到那块补丁。补丁的线头翘着一点点,扎了她一下。
她"咦"了一声,摁了摁。小黄的脚尖唰地缩紧,把补丁往脚后跟翻过去,藏得严严实实。
小主人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两只脚,一只蓝,一只黄,长得好不一样。她歪着头看了两秒,噗地笑出声来。
"怎么不一样呀。"
抽屉里那叠白袜子排得整整齐齐,花纹一模一样。它们挤在一起,小声嘀咕:"不属于这里。"小黄听见了,把脚尖又往里缩了缩。
小主人穿着袜子在地板上跑了两圈,跑热了,蹲下来把两只袜子一只一只脱下。小蓝随手搭回板凳上,端端正正。小黄连滚带滑,跌到床边,靠着床脚蹲下不动。她光着脚蹬蹬蹬跑出去,屋里一下静了,只剩窗帘轻轻晃。
窗缝里"呜呜"响了一声。
风不大,细细一股,先在地板上打了个转,卷起一根毛絮。毛絮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小黄的脚背上,又飘走了。风又"呜呜"一声,绕到床边,在小黄的脚尖上打了个转,停了一下。
另一边,抽屉里那叠白袜子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小黄打了个哆嗦,脚尖又往里缩了缩,像在躲什么。
风好像笑了一下,"呼啦"一下大起来。板凳上的小蓝被掀得飞起,"啪嗒"撞在床腿上,又"骨碌骨碌"滚了半圈。床边的小黄也被扯得往上一飘,脚底下一下悬空了。
床边垂着一条床单角,小黄只要勾住它就能留下来。它的脚尖朝床单那边够了一下。
可是小蓝已经飘起来了,越飘越高,条纹一道一道糊成一团。它在半空里乱蹬:"小黄!小黄!"
小黄把脚尖转过去,够住了小蓝的边。两只袜子在半空里转圈,"骨碌骨碌",从窗缝里挤出去,被风"呜呜"地托上了天。屋子在脚底下越变越小,最后成了一块小小的黄格子。
风贴着它们的耳朵"呼呼"地喘,像要说悄悄话,可风声太大,一个字也听不清。
它们飞过晾衣架,"当"地碰了一下竹竿。墙头上蹲着一只花猫,抬起头"喵"了一声。小蓝吓得往小黄身上贴:"猫!有猫!"
小黄往下看了那猫一眼。猫只是蹲着,尾巴尖晃了晃,没动。"它没来。"小黄小声说。
小蓝还是慌,慌得死死缠住小黄:"我们是一对!一对不能散,要回家!"小黄被它缠得紧紧的,一句话没说,脚尖还勾着小蓝。
风慢慢软下来,像跑累了,喘一口气。两只袜子从半空往下落,落在一片草叶上。草叶软软的,接住它们,一点不疼。叶尖上有一小颗露水,凉丝丝,蹭在小黄的脚背上。
小黄抬起头。天好大,大得它从没见过,蓝汪汪一片,从这头一直铺到看不见的那头。院子里的草挨挨挤挤,绿油油一摇一晃,远处谁家的竹竿上还晾着衣裳,"啪嗒、啪嗒"地甩。它闻见一股青草味,凉凉的,土土的,跟屋里不一样。
一片叶子打着转飘落下来,正落在两只袜子旁边。那叶子比它们俩加起来还大,叶脉一条一条,像画上去的线。
小蓝趴在草叶上,声音发抖:"我们……我们要回家。"小黄没吭声,把脚尖缩了缩,又伸出去,勾住小蓝的边。
家在哪边呢?它回头找。围墙那么高,房子那么多,它分不清哪一扇窗是刚才那扇。风卷它们来的时候,家还在脚底下;这会儿,家看不见了。
小蓝扭头,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小黄脚跟那块橘补丁。"你脚跟那儿,怎么缝了块布呀?"
小黄把脚尖一缩,把补丁往脚后跟翻过去,藏得紧紧的。"不知道。"它小声说,声音比蚂蚁还小。
"你说话呀。"小蓝推它,"我们要回家。"
小黄想说什么,嘴笨,怎么也说不出。它只把小蓝往草叶中间又拉了拉,怕它滚下去,自己去堵着草叶的边。
草地那头,风又"呜呜"地响了一声,像在等它们。它卷起一片叶子,转了个圈,又轻轻放下。
2 脚尖上那根翘着的线头
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 小蓝站在一片叶子上,站得直直的,朝来时的方向看。家早就不见了,草一根挨着一根,绿得全都一个样。 “家在哪边呀?”小蓝问。 没有谁回答。风也没来。小黄趴在小蓝旁边,把脚尖缩了缩,脚底沾了一小块凉凉的露水。 “那边呢?”小蓝又换了个方向。 它的小身子转过来,又转过去,转得草叶晃啊晃。小黄没说话。它伸出一根脚尖,轻轻勾住小蓝的边,不让它转得太远。 小蓝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算了。”它说,“先不急着回家。” 小黄抬起头。 “你听。”小蓝把身子侧过去,“那边有声音。” 是“啾啾、啾啾”的声音,细细的,从前面那丛小树后面飘过来,听着有点急。露水顺着草叶滑下来,“嗒”一下滴在小黄脚背上,凉。它跟着小蓝,一寸一寸往前滚。滚两下,翻个身,滚两下,翻个身,脚底的草压得软软的。 小树丛后面,坐着一只小鸟。 小鸟圆圆的,比它们两个加起来还小一圈。它歪着头,盯着一团草看。那是它的窝,圆圆的,软软的,可中间散了一道口子,草茎翘起来,像张着嘴。 “啾啾,啾啾。”小鸟一边叨草,一边往回塞。塞进去一根,又掉出来两根。 小黄和小蓝停下不动了。 小鸟一回头,看见了它们。两只圆滚滚的东西,一只黄一只蓝,脚上还沾着露水。小鸟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是什么?”它问。 “我是小蓝。”小蓝往前挪了一下,“它是小黄。你别怕。” 小鸟没再退。它看看小蓝,又看看小黄。 “你们是袜子吧?”它说,“我见过。风吹过来的时候,晾衣架上挂着好多好多你们这样的。” 小蓝一听,赶紧问:“你认得风?” “认得。”小鸟点头,“风从这儿过,都是照直往东边去的。” 窝里那道口子又“扑”地翘起来。小鸟急了,转过去用身子按住。它的绒毛干干的、暖暖的,窝里有一股晒过太阳的草味。 “我宝宝快出来了。”小鸟说,“我得把窝弄牢。它老是散。” 它按了一下,口子又翘。它又按,还是翘。小鸟急得团团转,翅膀一开一合地扑腾。散开的草茎一根根翘着,怎么塞都塞不住。 小蓝看不下去了。 “我来帮你。”它扑到窝的另一边,用圆滚滚的身子把窝顶住。 窝不晃了。可那道口子还翘着,草茎一根根松松垮垮。 小黄在旁边,一直没动。 它盯着那道翘起来的口子看。看着看着,它想起自己脚跟上的那块布。那块橘色的布,歪歪扭扭,一针一针,被人缝上去过。缝得不好看,可一按上去,就暖。 小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尖。脚尖上翘着一根线头。那是从它自己身上散出来的一根线,一直翘着。它平时不去动它。 “我试试。” 小黄说得特别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它把脚尖伸过去,把那根线头抽出来一点点。“咝”的一声,线头离开脚边。它一绕,绕住最松的那根草茎。又一绕,绕住旁边那根。 小蓝顶着窝,一动不动。小鸟睁大了眼睛看。 线头一圈,一圈,再一圈。松垮垮的草茎被收拢,紧紧贴在一起。那道翘起来的口子,一点一点合上了。 “再紧一点。”小蓝喊。 小黄把最后一小段线头打了个结,使劲一拉。 “啪。” 窝不散了。 小鸟看得呆呆的。它伸出尖尖的嘴,轻轻碰了碰那个结,又碰了碰那圈线头。 “牢了。”它小声说,“真的老了。” 它绕着窝转了两圈,从这边看,又从那边看。怎么看都不散。小鸟高兴得“啾啾”直叫,扑腾了两下翅膀,差点没站住。 小黄把脚尖收回来。线头短了一大截。它低头看了看,也没说什么。 小鸟凑近了。 它看见了小黄的脚跟。那块橘色的布,歪歪扭扭,在黄袜子上一小块,特别显眼。 “咦。”小鸟歪着头,“这块布真软。” 小黄一下子僵住了。 它的脚尖又想缩。它想把脚跟转过去,把这块布翻到后头藏起来。这个动作它做过好多回了。被小主人看见的时候,被白袜子看见的时候,它都这么做。 可这一次,它的脚尖停住了。 它没有把脚跟翻过去。 小鸟用翅膀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橘布。 “软软的,”小鸟说,“像我的窝里垫的草。谁给你缝的呀?” 小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它只知道这块布很暖,按上去心里就踏实。可这块布是谁缝的,它自己也不知道。 它没说话。它把脚尖轻轻往小鸟那边挪了挪。 窝弄好了。太阳斜过来,草尖上一片金光。 小鸟钻进窝里,蹭了蹭。“正好。”它说,“你们真是帮了我大忙。” 它从窝里叼出一样东西。那是窝边最软的一片绒毛,白白的,蓬蓬的。 “给你们的。”小鸟把绒放到小黄脚背上,正好搭在那块橘布上。 暖。小黄一下 子不敢动。 “你们要找风,是不是?”小鸟说,“跟着风走,风不会害你们。” 小蓝忙问:“风要往哪儿去?” 小鸟想了想,说了一句慢慢的话: “风每次来,都是去接一个还没伴的娃娃。” 小黄和小蓝都停住了。 还没伴的娃娃。谁呀? 小蓝张了张嘴,想问。风“呜”地响了一声,从树丛外面卷过一片叶子,叶子转了半圈,停在小黄跟前,又顺着一个方向滚过去。 小黄看着那片叶子。叶子滚了两下,翻个身,朝东边去了。它把那片软绒顶在脚背上,轻轻勾住小蓝的边。 小蓝看了看小鸟,又看了看那片叶子。 “先帮小鸟,回家的事明天再说。”它说。 这是小蓝头一回想“明天”这两个字,没哭。小鸟站在窝边,冲它们挥了挥翅膀。 “等你们回来,再来玩呀。” 小黄和小蓝滚下树丛,跟在叶子后面。滚两下,翻个身,滚两下,翻个身。小蓝回头看了小鸟一眼。 “它的窝可真暖。”小蓝说。 “嗯。”小黄应了一声。它脚背上那片绒还搭在橘布上,暖乎乎的。 线头短了一截。它不觉得亏。 前面,叶子“呼”地一下,拐进了一条它们从没走过的小路。
第3章 一条朝东的白草路
叶子滚到最后,打了个旋,停住了。
停在一个路口。前面分出两条路,像两根拉开的线。
一条路照直去,笔笔直,路边的草被太阳晒得发白,白草一直铺到远处,那里有座山,淡淡的青。
另一条路往西拐,弯弯地绕过一个小土坡。坡上的草长得密密,把路藏住一半,看不清坡后面是什么。
路口没有房子,没有竹竿,只有土和草。
小黄看着那条直路。它记得小鸟说过,风照直往东去,跟着风走,风不害人。它也记得小鸟用翅膀碰过它的脚跟,说那块布软。直路那头,风把草压得一倒一倒。
小蓝却盯着西边。它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头一点一点往那个土坡歪。那个弯的拐法它认得,来的时候路就是这么拐的。拐过去,也许就是院子,就是竹竿,就是晾过它们的夹子,就是家。西边很静,静得能听见草叶碰草叶。
小黄把脚尖悄悄往东边挪了半寸。就半寸,细细的,一直朝东。半寸很小,像蚂蚁走了一步。它没看小蓝,只看自己那只脚尖。
脚跟又有点痒。它想把脚尖缩一缩,把脚跟那块橘布往后翻,翻进去藏好。脚尖抬起来一半,它又放下了,没翻。
“你想往哪边?”小蓝问。
小黄盯着那条直路,喉咙堵了一下。
“东边。”它说。
就两个字。说完把头低了低。它心里有好多话堵着出不来,那边有风,风不害人,我们跟着风去看……看什么它说不清。它只会用脚尖说话。
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声。
不是风,是有东西在草里钻。
草叶分开,露出一只小老鼠。它从草窝里爬出来。嘴里叼着颗草籽,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圆亮。它看见两只袜子,愣了一下,把草籽放到脚边。草籽壳簌簌掉在土上。
“咦,你们会走路呀?”
“会。”小蓝说。
“我叫吱吱。”小老鼠把草籽往身后拢了拢,“我搬这个回家,正好路过。你们打哪儿来?”
小蓝看了一回来路:“从院子那边。”
“院子那边?”吱吱挠挠头,“可不近呀。你们两只袜子跑这么远做啥?”
小黄不吭声。小蓝也不吭声。两只袜子对看了一眼。
“找风。”小黄说。
“找风?”吱吱眨眨眼,“风哪用找,它自己会来。不过你们要顺着它走,得往东,往山那头。”
小黄往前挪了半步。“你……见过风?”
吱吱一听,眼睛更亮了,尾巴在草尖上扫了一下。
“见过呀!每天傍晚,风都从这儿过去。就从那块石头边上,呼地一下,往山那边跑。它吹过我的耳朵,痒痒的。”
小蓝也听住了。两只袜子一动不动。
“山那边?”小黄问。
“对,东边那座山。”吱吱抬起爪子指,“我采草籽去过一回。那边有个娃娃,总一个人。”
小黄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一个人?”
“一个人。”吱吱点头,“我没敢走近,就远远看了一眼。那边风大,风年年往那边去。”
小蓝没说话。它看看东边那条直路,又回头看看西边那条弯路。
“风坏吗?”它问。
“不坏!”吱吱摇头摇得很用力,“风不害人。我年年搬草籽,风就在我身边绕。它爱送东西,把叶子送到这儿,把花香送到那儿。它从不推我,也不抢我的籽。它还帮我吹开过盖住洞口的叶子呢。风只会吹,不会咬。”
小黄低下头。它看看自己脚尖上那根线头,短了好大一截,是它帮小鸟绑窝时抽出去的。它用脚尖把那截线头轻轻捻了捻,又抬起来。
吱吱凑过来,鼻子动了动。
“咦,”它蹲下看小黄的脚跟,“这块布花花的好看。”
小黄浑身一紧。它脚尖嗖地想往里缩,把橘布往后跟翻。缩到一半,停住了。
它说不清这块布是谁缝的。它只知道有一双手,很热,很久以前把它捧起来过。这是它身上最软的一块。它不敢让人看,怕人笑旧,笑脏,笑这布歪歪扭扭。
“好看。”吱吱又说了一遍,很认真,“橘色的,皱皱的。”
小黄的脚尖动了动。它没翻。
“是……”它把话咽回去,“是旧的。”
“旧的也好。”吱吱把草籽塞进嘴里,含含糊糊,“我家垫窝的布都是我咬来的,没这个颜色。”
小蓝一直没吭声。它在看西边。那条它认得的路,那个弯,那个坡。家就在坡后头。可坡后头没有风,没有声音。
它又看东边。东边有风,有山,有个总一个人的娃娃。小黄已经站在朝东的那边了,脚尖朝东,身子也朝东。
小蓝走过去,站到小黄旁边。
“小黄。”
“嗯。”
“我们一起往东走。”
小黄抬起头。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睛却亮了。
“我们一起走,”小蓝说得很慢,“要是走散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那才叫回不了家。”
小黄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它伸出脚尖,轻轻碰了碰小蓝的边。小黄点点头,又点点头。
“好。”就一个字。
吱吱站起来,掉了颗草籽,又捡起来。“那我送你们一段,送到山口我就不送了。”
三只朝东的小路上走。两只袜子,一只小老鼠。小黄的脚背上搭着那片白软绒,走一步,软绒抖一下。小蓝的条纹在太阳底下还是笔直笔直的,它走得很稳,一次也没回头。
西边那条弯路,绕过土坡,弯到看不见了。
小黄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被甩在身后,一片草接一片草,分不清哪是哪。它看了两秒,转回来,继续走。
走着走着,风来了。
轻轻的。先在它脚尖那根短了半截的线头上蹭了蹭,又绕到小蓝的边上,再往前去了。往东,往山那边。
“呼。”
小黄追了一步。
“走。”它说,这回说清楚了。
它没有再回头。它们仨,朝东去了。
4 山口的风把话说全了
吱吱在前面跑,尾巴一甩一甩。两只袜子在后面跟,脚尖蹭着草,沙沙,沙沙。草籽被蹭得骨碌骨碌滚到路边,一滚一个小坑。走了一天,白草路一截一截落到身后,山影一点点压上来。
小黄脚背搭着那块白软绒。风一过,绒边就飘一下。它不抬头,只听着前头的动静。枝枝跑得快,说话也快,一句追着一句。
“快了,”吱吱边跑边说,“就到口子了。”
“山口长什么样?”小黄问。
“最高的那道口子。从那儿往东,草矮了,风厚了。”
小蓝没接话。它看着路两边。草越来越薄,石头越来越多,白草路一截一截短下去。它心里有数:这条路走到头,山口就到了;再往前,家就更远了。
山口就在前面。两边的山往中间挤,挤出一道窄窄的口子。口子外头,天比这头大。日头斜过山口,把两边的石头染成橘子皮的颜色。草味也变了,从青变成熟。
吱吱停下来,放下背上的草籽,理了理胡须。“送到这儿,我就不送了。”
小蓝一急:“你不去?”
“我有家。”吱吱说,“我妈还等我搬草籽回去。天黑了,她该着急了。”它从草籽里挑了一颗最圆的,塞到两只袜子中间,“这个给你们。饿了啃一口,不饿就留着。风要是问,你们就说,吱吱送到山口了。”
小黄盯着那颗草籽看。喉咙里堵着什么,堵得它只挤出一个字:“谢……”
说完,它伸出脚尖,把草籽往回推了推。枝枝又轻轻推回来。小黄没再推,只把脚尖贴着草籽,停了停。
“别谢。”吱吱摆摆手,“你脚跟那块布,花花的好看。真的。”它没走,蹲下来,胡须一翘一翘,“风快来了。我陪你们等一等,看它接不接。”
天软下来。太阳落到山口后头,光从黄变橙,再从橙变成一层薄灰。草味浓了,湿湿的,暖暖的,贴着地皮漫过来。两只袜子站了一天,草叶上的露水渗进绒毛,凉丝丝的。风还没到,草尖先齐刷刷地朝东倒,倒下去又立起来,像一齐朝一个方向指。小黄把白软绒往脚背拢了拢,又分出一半,搭到小蓝身上。
两只袜子站在口子中间。小黄脚尖往地上戳了戳。
“你怕不怕?”小蓝问。
“怕。”小黄顿了顿,“你怕不怕?”
“怕。”小蓝说,“和我们站一块儿。”
呼,
一点凉气先蹭过小黄的脚尖,又蹭过小蓝的脚跟,再绕回两只袜子中间,慢悠悠打转。
小黄脚尖一紧,浑身的绒都立起来。它想缩,想翻藏,想把自己卷成一小团。可它抬眼,往风来的地方看。
小蓝也抬着头。它想起它们还并排挂在竹竿上的时候,那根竹竿,两只夹子,太阳晒得暖暖的。那时它说,我们是一对,一对不会分开。它没想到,会分开一场。
吱吱的胡须往前翘。它认得这阵风。每天傍晚,风从路口那块石头边过,卷一片叶子,往东边山那边去。今天它没卷叶子,停在两只袜子跟前。
风开腔了:“我在找你们。找了整整一个秋天。”
“找我们?”小黄问。
“我要找一个愿意去陪一个孩子的东西。山那边,有个孩子,总一个人。”风绕着小黄的脚尖转一圈,“你脚尖那根线,本来是翘着的。这会儿短了一截,鸟窝那儿,我看着的。”
小黄没说话。它脚尖往小蓝那边挪半寸,蹭到小蓝的边。
小蓝的声音有点抖:“你都知道?”
“都知道。”风说,“岔路口,白草路,还有你们帮过的鸟,送过的草籽。”
它停了停,往西边拂了一下。西边,草路尽头,隐约还剩一点屋顶,一点很淡的橙光。“你们还能回头。”风说,“往西走一晚上,能到家。”
小蓝顺着看过去。竹竿,夹子,板凳,床底下。那是家。它站在这儿,最后一眼还能看见。它心里那根弦绷着,一头朝西,一头朝东。它清楚,只要它说一句回家,小黄就会跟它走。它也知道,小黄从不说想去哪儿;要说,得它来说。
可它也清楚:回去了,还是回到板凳上、床底下,还是被人挑来挑去。不散,比回家重。
它看了很久。然后它把脸转回来,看小黄。
小黄没看西边。小黄一直看东边,脚尖也朝东。
“我们一起去那个娃娃那儿。”小蓝说。
风问小黄:“你呢?”
小黄脚尖顿了顿。怕,它一直怕。它想缩,想把脚跟那块布翻过去藏起来。可它没翻。
它把脚尖往前一伸。那块橘色的、歪歪扭扭的布,露在外头,让风一吹,颤了颤。
“花花的好看。”吱吱在后头小声说。
小黄回头。枝枝已经转身了。“我走啦。”吱吱说,“送到山口了。”它跑起来,这回没回头,尾巴一甩一甩,很快被草吞掉。
风说:“站稳。”
小黄伸脚尖,勾住小蓝的边,一圈一圈。小蓝也勾回来。两只袜子绕成一小团。
呜——
脚底下一空。草路断了。山口从身子底下退开,两边的石头分成两半,越分越远。往上,再往上,风把两只袜子举过山尖。脚下是一层一层的树,叶子被风压得倒向一边。
头顶的天一下子大了。云是灰的,一层一层,从西往东挪。西边什么都看不见了。屋顶,橙光,白草路,全没了,只剩黑。
东边呢。东边的山影一个压一个,坡一个叠一个。最远处,有一点黄黄的、豆子大的光。小小一间屋,窗子上,那点灯亮着。
风托着它们,慢慢往下落。落过山尖,掠过坡,滑过一片又一片凉草。草是凉的,风是暖的。落到低处,能闻到人家烧饭的味儿,淡淡的。
快落到那点光跟前时,风松了劲儿。两只袜子轻轻落在窗台上。窗户里头,灯还亮着。
两只袜子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脚尖碰着脚尖。
窗缝里,漏出一点点暖暖的光。光里头,还有细细的、哼歌一样的动静,一下一下,很轻,很软。
风在它们耳边,最后说了一句。
“到了。”
5 补丁朝上
嗖。
风把两只袜子轻轻放在窗台上,用尾巴扫开那点灰,才慢慢收住。窗台凉凉的,灰被扫到一边,细细一条。
窗缝里漏出一小条黄黄的光,还漏出一点嗡嗡的声,细细的,像谁在小声唱歌。嗡,嗡,唱一会儿,停一会儿。
“里面有灯。”小蓝贴着玻璃说。
“嗯。”小黄也贴着。玻璃是温的,贴着不冷。
窗缝里又飘出一点味,是饭的味,还有一点点甜。
“是饭。”小黄说。
“嗯。”小蓝说。它的脚尖往里动了动。
两只袜子站在窗台上,脚尖碰着脚尖,往里看。
“风呢?”小黄小声问。
“走了。”小蓝说,“它把我们送到,就走了。”
窗台上,还留着一点风留下的凉。屋里是热的。那条光落在两只袜子的脚尖上,一节一节,像一条小小的路。
小蓝把脚尖往窗里探了探,又缩回来一点,再探出去。
屋里有一张小床。床头贴着一张纸,纸上用蜡笔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床边摆着一个小圆凳,凳上坐着一只布兔子,一只耳朵耷拉着。墙上还有一张画,画上三个人,手拉着手,中间那个画得最小。
“这屋里有兔子。”小蓝说。
“还有画。”小黄说。画上的人都在笑。小黄看了一会儿。
床上坐着一个小孩。
小孩的脚上包着一圈白白的,搁在小圆凳上,不下地。她坐着,一个人。头发有点乱,一根翘起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想要一个陪我睡觉的小伙伴。”她对着窗外说。
声音小小的。窗外没人应。
小黄听着那句话,愣住了。它想起风在山口说过:“山那边,有个孩子,总一个人。”原来就是她。原来风卷走它们俩,不是闹着玩,它是来给这个孩子,找一个伴的。
小孩把头转过来,看见了窗台上那两只袜子。
“咦?”
她往前挪了挪,伸手够窗台,把小黄和小蓝拿进来。一只手抓一只,小黄在她右手,小蓝在左手。她的手心有点潮。
她把两只袜子举到灯底下。
“黄底蓝点。”她看看右手。
“蓝底黄条纹。”她看看左手。
“你俩不一样。”
小黄一听见“不一样”,心里就往里缩。它一怕就缩起脚尖,想把脚跟那块橘色的布往脚后跟翻,藏起来。脚尖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
小孩把它转了一圈。橘色的补丁露在灯底下,歪歪扭扭的,线脚一高一低,缝得一点也不直。灯照在那块布上,橘橘的,像一小块太阳。
小孩把小黄套在右手上,举起来。
“你说句话呀。”
小黄不说。它只会用脚尖。它的脚尖动了动,做了个小小的弯。
小孩又把它放下,换了小蓝,套在右手上。“那你呢?”
小蓝也不说。
小孩自己笑了。“没关系,那我说。我叫小满,你俩叫什么?”
“你好。”
“你好。”
“你叫什么?”
“我叫小黄。你呢?”
“我叫小蓝。”
小满自己问,自己答,答得高高兴兴。她一只手往前一点,像要鞠躬,袜子就弯下去。
她把手举到脸前,让两只袜子碰了碰。
小满又把小黄转到灯底下,摸了摸它的脚跟。她的手指在那块橘布上蹭了蹭,蹭一下,又蹭一下。
“这块最软。”她说。
小黄不会说话。它把脚尖动了动。
“这块最软。”小满又说了一遍。
小黄心里,有一只手冒出来。很热的。缝这块布的时候,那双手很慢,一针一针,缝得歪歪的。缝完了,那双手把它贴上脸。也是热的。
它还想起别的。鸟窝边那团白软绒,草籽落在脚背上的沙沙,吱吱说“花花的好看”。那些好,一点一点,都在。
它一直以为,这块布是丑的证据。小蓝身上没有,别人身上也没有,就它有一块,歪歪扭扭的。它怕人看见。一怕就翻过去藏。藏了一天,又一天。
现在有人摸着它,说它最软。
它想缩起脚尖,把补丁再翻过去藏起来。脚尖缩了一下。
它松开了。
它发现自己不想翻了。它把补丁朝上,冲着灯。
小蓝看着小黄。小黄的脚尖没缩,补丁露在外头,冲着灯。
它又看看小满。一个人坐在床上,脚搁在圆凳上,下不了地。屋里只有她,一只耷拉耳朵的布兔子,还有墙上那张画。
“回去”两个字,又上来了。它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就在嘴边。
它咽了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心里有点酸。它没再念。
“小黄。”它小声说。
“嗯?”
“我们就留在这儿吧。”
小黄愣了一下。它把脚尖伸过去,勾住小蓝的边。脚尖那根翘着的线头短了一截,可它还是勾住了小蓝。
“嗯。”
灯底下,两只袜子挨在一起。
小满把它们放进被子里。
“你俩陪着我。”她说,“晚上一起睡。”
她一只手握着它们,握得松松的。
“别怕。”她说。
咔。灯灭了。
屋里黑了。小满的手心还带着热,比缝补丁的那双手还热一点。
小黄贴着那只手。它没缩脚尖。补丁朝上,冲着天花板。
小蓝贴着它。两只袜子绕成一小团。
小满的呼吸慢慢匀了,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小黄听着。它想起路上那些声音。风的呼,草籽的沙沙,鸟窝里的啾啾。现在多了一个,小满的呼吸。
被子软软的。手心的热一点一点,把两只袜子裹住。
布兔子在圆凳上,耳朵耷拉着,也睡了。
两只小东西,贴着那只小手,睡了。
窗外,风绕了一圈。
呼。
它什么也没说。
它找了整整一个秋天。它要找的,就是一个愿意去陪那孩子的小东西。
它找到了。
它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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