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记忆-9【二十块钱去旅游】

我年轻那会儿，开手扶拖拉机跑运输。开拖拉机说白了就是看天吃饭。遇上晴天，货运活计一桩接一桩，日日不得闲；唯有落雨的日子，才是老天爷赏下的休息日，才能够心安理得歇上一天。

偏偏有那么一年，天气格外反常，整整两个月，天上没落下一滴雨。日日晴空万里，生意便不曾间断。我每天天不亮就要出车，早出晚归，长年累月连轴转，哪怕那时候年轻力壮，身体也已熬得疲惫不堪，腰背酸痛，身心俱疲，心里时常暗自念叨：老天爷，下一场雨吧，让我好好歇上一天。

终于熬不住了，有一日，我破天荒没有早起，日上三竿，依旧赖在床上不肯起身。父亲在外边听见屋里没有动静，便高声喊我：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起床？今天不去跑活拉货了？”

我闷在被子里面，内心辗转许久，才鼓起勇气应道：“爸，两个月没有落雨，我实在太累，想休息一天。”

父亲没有立刻答话，沉默片刻，才听见他沉吟一声：“行，那你就歇一日。”

听见父亲应允，我心里一阵欢喜。可这份高兴还没有消散，心底又生出别的念头。我掀开被子探出头，试探着跟父亲开口：“爸，能不能给我一点钱？”

父亲眉头一皱，有些不解：“不出去拉货，还要花钱做什么？”

“我想去杭州，到西湖边上走一走看一看。”我有些不好意思，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作为一个杭州人，长到这么大，快二十岁的小伙子，竟还没有去过西湖，心里一直存有这个念想。

放在那个年代，乡下人去一趟杭州城里，其艰难程度，堪比如今去一趟香港。在乡里人的口中，杭州就仿佛远在天边。路途遥远，班车稀少，出门处处都要花钱，普通农家子弟，轻易不敢动进城游玩的念头。

父亲静静沉默了一阵，没有责备，也没有数落。他伸手在衣袋里摸索一番，然后去了他自己房间，拿出二十块钱递到我的手上，郑重地叮嘱一句：“在外头，省着点花。”

那时候的二十块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父亲这一回，算得上格外大方。我满心欢喜，匆匆洗脸刷牙，连早饭也顾不上吃，一心惦记着城里的知味观，想去体会一番“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的人间风味。

我骑上二八大杠自行车，赶到良化，把车子寄存在剃头师傅有宝那里。花两角七分钱坐上开往武林门的13路公交车，到了武林门，再换乘155路无轨电车，花五分钱坐到胜利剧院，终于来到心心念念的西湖之畔。当然旅游路线我早就摸过底，这份旅游攻略早就了然于心了。

我直奔知味观，好好吃上一顿，灌汤小笼包、鲜肉大馄饨，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吃饱之后，便到湖滨码头准备乘船游湖。观光小船要三块五，价钱太高，我舍不得；自划船更不适合我，孤身一人，没有同伴相伴，独自划船也少了几分趣味。再三权衡，还是画舫最为实惠，一块二毛钱，便可以泛舟湖上，游历多处名胜。

我在一公园登船，画舫缓缓而行，苏堤、白堤、阮公墩、三潭印月、湖心亭，一处处风光从眼前缓缓掠过，一路饱览西湖山水，至今还记得在湖心亭花五毛钱吃了一碗桂花藕粉，时隔几十年，仿佛还能回味到当年的那股浓浓的桂花香味。

游船最后抵达黄龙洞。那时的黄龙洞刚刚获评西湖新十景，历经文革之后修缮完毕对外开放。门票只要两毛钱，园内的工作人员都身着古装，别有一番古意。就在那里，我结识了两位从安徽马鞍山过来游玩的姑娘，一位姓方，一位姓陆。大家投缘，相谈甚欢，结伴一同游览翠云厅、黄龙古洞、方竹园，观赏黄龙吐水的奇景，还在黄龙洞请客一起吃了油沸粽子。半日同游，临别之时彼此颇为不舍，在那个通讯落后的年代，我们就此做起笔友，常常鸿雁传书，互诉近况，分享读书心得。

令我记忆犹新的是，我还在黄龙洞的方竹旁租了一身古装拍照留念。当年摄影师用的是宝丽来相机，在那个年代属于十分稀罕的物件，拍完当即就能拿到相片，这一张照片，花去一块五毛钱。这张老照片，我一直妥善保存到今天。

一日的游历匆匆落幕，走在返回车站的路上，心底却空落落的。这般西湖美景，难得来一趟，一天光景转瞬即逝，心中满是意犹未尽。这是我年轻时候最为奢侈的一次旅游：吃饭、游园、拍照、往返车马费全部算上，一共花掉七块多。剩下的钱款，我紧紧攥在手心，安安稳稳带回了家中。

几十年过去了，今天想起来，人生第一次去旅游，这个钱，花得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