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病危,老婆全家5口出国旅游,我默默办完后事.4个月后岳父住院,他打来电话:“女婿,快来交下费.”
我爸病危,老婆全家5口出国旅游,我默默办完后事。4个月后岳父住院,他打来电话:女婿,快来交下费

第1章
“女婿,快来交下费。”
电话那头的声音理直气壮,夹杂着病房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像催命。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女儿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涂胶水。502的味道冲得眼睛发酸。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我停下手里的动作,问了句:“爸,您说什么?”
“我说你来交下费!住院押金不够了,医院催得紧。你妈陪护呢,走不开。你赶紧的,别磨蹭。”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和拇指被胶水粘在一起,皮肤绷得发白。四个月前,也是这双手,在殡仪馆的冷柜前,替我父亲合上了眼睛。
“爸,”我说,“小雅知道吗?”
“跟她说这个干什么?她带孩子在外面玩呢。你一个大男人,磨叽什么?赶紧过来,市一院住院部八楼,心内科。”
电话挂了。
我慢慢把手指从鞋底上撕开,连着一层皮。血珠渗出来,我拿纸巾按了按,继续把鞋底粘好,放在暖气片上。女儿明天要穿。
四个月前的事,像旧电影,一帧一帧往回倒。
那天我接到老家县医院电话,说我爸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我打给苏雅,她那边很吵,像是在商场。
“老公,我们明天一早的飞机去泰国,票都订好了,团费不退的。”
“我爸病危。”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妈说,这次全家五口一起去,就缺我一个不好。要不你先回去看看?爸那边有什么情况你随时跟我说。”
“随时?”
“哎呀,我爸说泰国那边信号不好,让我们开通国际漫游。你放心,到了我就给你报平安。爸肯定没事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订了最近一班高铁赶回老家。县医院走廊里,我妈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病危通知书,老花镜歪在一边。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小雅呢?”
“她……带孩子去旅游了。”
我妈愣了一下,把通知书递给我:“你爸一直在等你。你跟他说句话。”
我冲进ICU。我爸插着管子,眼皮费力地掀了掀,手指在床单上动了动。我握住他的手,粗糙、冰凉,掌心的老茧硌得我鼻子一酸。他嘴唇翕动,我凑过去,听见三个字:“别怪她。”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后事是我一个人办的。寿衣、灵堂、火化、下葬。我妈哭得站不住,我搀着她,从头到尾没掉眼泪。苏雅在普吉岛发来一张照片,一家五口围着龙虾,她比着剪刀手,配文:“海风好舒服,爸爸好点了吗?”
我没回。
办完头七,我回了城。家里没人,桌上放着岳母留的字条:“我们带小雅和孩子去三亚过冬了,你回来自己弄点吃的。冰箱有速冻饺子。”
我把字条扔进垃圾桶,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接女儿放学,照常给苏雅转钱。她偶尔打电话来,语气轻松:“老公,我爸看上一块表,你帮他转两万呗?回头还你。”
“好。”
“老公,我妈说想换个按摩椅。”
“好。”
“老公……”
“好。”
四个月,我转了七万六。没说过一个“不”字。
直到今天。
我起身,从衣柜里翻出那件黑色羽绒服。去年我爸生日,我给他买的,他没舍得穿,吊牌还挂着。我剪掉吊牌,穿上。口袋里有一张医院的催缴单,四个月前那张。住院费、抢救费、停尸费,一共三万四千八,我一个人凑的。单子我留着,没扔。
出门前,我看了眼女儿的房间。书包已经收拾好了,明天周一。她昨晚问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她了。”
我说:“快了。”
电梯下行。手机又响了。岳母打来的。
“小陈啊,你到哪儿了?你爸催得急,说医院要停药了。”
“在路上了。”
“哎,你说这老头子,平时身体好好的,突然就心梗了。小雅那边我还没告诉她,怕她着急。她带孩子去迪士尼了,今天刚去,别扫她兴。”
“嗯。”
“对了,你身上钱够不够?不够我让你爸先跟隔壁床借点。”
“够。”
“那就好。赶紧的啊,八楼心内科,18床。”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等车。风很大,吹得羽绒服帽子上那个毛领直往脸上扑。我伸手拨开,摸到内衬口袋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我爸的老年机。他走后我一直带在身上,没充电,黑着屏。我摁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跳出一条四个月前的未读短信,收件人是苏雅。
短信只有一行字:“小雅,爸不行了,回来看看他吧。算爸求你了。”
短信是凌晨三点发的。发送时间:我爸走的前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彻底黑了。
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探出头:“走不走?”
我把老年机揣回口袋,拉开车门,说了地址。车上了高架,我靠着车窗,看见远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雅。
“老公!迪士尼太好玩了!我刚带女儿坐了旋转木马,她开心得不行。对了,我爸是不是住院了?我妈刚跟我说。严不严重啊?要不我明天回来?”
我看着窗外,说:“不用。你玩你的。”
“那……辛苦你了啊老公。回来我给你带礼物!”
“好。”
挂了电话,我点开微信,找到苏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四个月前,她发的龙虾照片。我往上翻,翻到去年我爸生日那天,我给她发的:“爸今天挺高兴的,说想你了。”
她回了一个字:“忙。”
我关掉屏幕。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市一院的大门。急诊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红蓝灯无声地转。我付了车费,走进住院部大厅,按下电梯八楼。
电梯门开了。心内科走廊很长,灯光惨白。18床在走廊尽头,我远远看见岳父半靠在床头,岳母坐在旁边削苹果。他看见我,眼睛一亮,中气十足地喊:“快!女婿来了!去把费交一下,一万二,单子在护士站。”
我走过去,站在床尾,低头看着他。他气色很好,说话底气足,床头柜上摆着果篮、牛奶、保温杯,一样不少。心电图监测仪夹在他手指上,波形平稳。
“愣着干什么?”他皱起眉头,“去交钱啊。”
我没动。我说:“爸,四个月前,我爸在县医院ICU,一天一万二。”
他愣住了。
“我给您打过电话。您说,您在泰国,信号不好。”
岳母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岳父张了张嘴,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催缴单,摊开,放在他床边的柜子上。单子旁边是他吃了一半的进口车厘子,紫红发亮。
“这是四个月前,我爸的住院费。我没跟任何人借,自己凑的。”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的呼噜声。岳父盯着那张单子,嘴唇哆嗦。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身后传来岳母的声音,又尖又急:“小陈!你什么意思?你爸生病我们又不是故意的!机票早就订好了——”
我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岳父把那张催缴单揉成一团,砸向病房门口。纸团撞在门框上,弹回来,滚到走廊中间。
电梯下行。
手机又响了。苏雅。
“老公,我爸怎么样了?我刚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没事。”
“那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小雅,”我说,“迪士尼好玩吗?”
“好玩啊!女儿都不想走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我走出去,站在医院大门口,夜风吹过来,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又扑到脸上。
“你爸的住院费,我没交。”
“啊?为什么?”
“因为四个月前,我爸的住院费,也没人交。”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很远,像隔了一个世界。
“小雅,”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明天……”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老年机硌着手指,我又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屏幕裂了一道缝,是我爸走那天,我摔的。当时我对着电话吼了一句“你们全家都别回来”,然后把手机砸在墙上。后来我捡起来,把卡拆出来装在自己手机里,把老年机留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可能是想有一天,让他亲耳听听,他最后那条短信,到底有没有人看见。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暖气还没上来,冷得刺骨。我搓了搓手,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住院部八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往后退。其中一格里,有人正把揉皱的纸团捡起来,展开,对着灯看。
我把车开出医院大门,上了主路。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苏雅发的。
“老公,我改签了。明天最早一班飞机回来。我们谈谈。”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前面的路很空,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我想起我爸最后那句话——“别怪她。”他替所有人求了情,唯独没替自己。
我踩下油门,车子冲进夜色里。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又亮了。我没看。
第2章
我没回家。
车停在江边,熄了火。江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冷得人清醒。我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黑黢黢的江面,远处大桥的灯带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
手机响了六次。苏雅四次,岳母两次。我一个没接。
第七次,是我妈。
“儿啊,睡了吗?”
“没呢,妈。”
“我右眼皮跳了一晚上,总觉得有事。你那边还好吧?”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没事,妈。就是加班,刚忙完。”
“别太累了。对了,你爸的抚恤金下来了,三万八。我打你卡上吧?你城里开销大。”
“不用,您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我一个老婆子,吃不了多少。你拿着,给小雅和孩子买点东西。”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妈还不知道苏雅全家出国旅游的事。我爸走的那天,她问“小雅呢”,我说“在路上”。后来下葬,我又说“她身体不舒服”。我妈没追问。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替别人找台阶。
“妈,”我顿了顿,“抚恤金您自己存着。我这边……可能要办点事。”
“什么事?”
“回头跟您说。”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回了家。
家里灯亮着。我推开门,玄关多了一双粉色拖鞋,旁边立着一个行李箱。苏雅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女儿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
她看见我,站起来:“你去哪了?电话为什么不接?”
“江边。”
“你去江边干什么?”
“吹风。”
她盯着我,嘴唇抖了一下:“陈默,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爸住院,让你去交个费,你跟我甩脸子?我妈打电话跟我说,你把四个月前的单子拍我爸脸上了。你知道我爸什么脾气,他差点从床上跳下来打你。”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她站在对面,居高临下。
“苏雅,”我说,“你爸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四个月前,我爸在ICU,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信号不好’。你妈说‘机票不退’。你呢?你在普吉岛吃龙虾。”
“那都过去了!你翻旧账有意思吗?”
“过去了?”我抬头看她,“我爸死了。四个月,坟头草都长出来了。你去看过一眼吗?”
她噎住了。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她在憋,她从小被宠到大,从来没被人这么堵过。
“我……我当时不是故意的。我以为爸能挺过来……”
“你以为。你们全家都以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陈默,我知道错了。可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他是老人,他心脏不好。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先把钱交了行不行?一万二,我转你。”
“钱我有。”
“那你去交啊!”
“我不交。”
她愣住。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陈默,你变了。”
“我没变。我一直这样。只是你以前没看见。”
她蹲下来,扶着茶几边沿,哭出了声。卧室里传来女儿的咳嗽声,她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我追了三年,娶回家七年。她爸是国企中层,她妈是小学老师。她从小没吃过苦,结婚后也没上过班,在家带孩子。我每个月工资两万八,给她两万,自己留八千,房租水电车贷全从里面出。她从来没问过我够不够。
“苏雅,”我说,“你起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什么?”
“四个月前,我发给你的那条短信——‘爸不行了,回来看看他吧’——你看到了吗?”
她的哭声停了。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她盯着我,眼神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我……我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你在哪?”
“在……机场。”
“你回了吗?”
她沉默。手指攥着睡衣下摆,骨节发白。
“你没回。”我说,“你看到短信,把手机塞回包里,上了飞机。然后在普吉岛发龙虾照片。苏雅,我爸到死都在等你们。他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怪她’。”
她捂住脸,嚎啕大哭。卧室门开了,女儿光着脚跑出来,揉着眼睛:“妈妈?爸爸?”
苏雅扑过去抱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儿被吓到了,也跟着哭。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靠在料理台上,听见客厅里母女俩的哭声混在一起。冰箱上贴着女儿画的画,一家三口,太阳底下手拉手。画上的我笑着,眼睛弯成两道线。那是去年画的。
手机响了。岳母。
我接起来。
“陈默!你什么态度?我告诉你,小雅嫁给你是下嫁!你那个爹,死就死了,我们全家还得给他陪葬不成?你今天必须来把费交了,不然我让小雅跟你离婚!”
我端着水杯,听着。等她说累了,喘气的空档,我开口:“妈,您说完了?”
“你——”
“离婚的事,让苏雅自己跟我说。”
挂了。
客厅里安静了。苏雅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泪痕未干,怀里抱着女儿。女儿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
我蹲下来,朝她张开手。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我抱着她,闻到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味道,草莓味的。
“爸爸,你和妈妈吵架了吗?”
“没有。爸爸跟妈妈说点事。”
“那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我害怕。”
我拍了拍她的背:“不怕。爸爸在。”
苏雅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把女儿抱回房间,哄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她拉着我的手不放:“爸爸,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好。”
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上贴的夜光星星。那些星星是我贴的,苏雅说“浪费钱”,我说“女儿喜欢”。女儿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凌晨两点,我轻轻抽出手,起身。苏雅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脚边那个敞开的行李箱上。箱子里塞满了东西,迪士尼的购物袋、毛绒玩具、一条给岳母买的丝巾。
“你不睡?”我问。
“陈默,我们谈谈。”
“你说。”
“你……想怎么办?”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凌晨的城市,路灯连成一片,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苏雅,你明天去把孩子送到我妈那。”
“为什么?”
“然后你去医院,把你爸的费交了。用你的卡。”
“我的卡……钱不够。”
我转过头看她:“你卡里有多少?”
她低下头:“两万。”
“四个月前我给你转了两万,让你回来,你说团费不退。后来我每个月给你两万。你卡里只有两万?”
她不说话。
“钱呢?”
“花了。买了包……还给我妈买了个按摩椅。”
我看着她的头顶。她剪了短发,是上个月新做的,花了八百。我给她转的钱。
“苏雅,”我说,“咱家房贷一个月八千,车贷两千,女儿幼儿园三千五,水电物业一千多。我一个月工资两万八,给你两万,自己留八千。这四个月,我给我爸办后事花了三万四,没跟你开口。你知道我那个月怎么过的吗?”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我中午吃食堂,晚上吃泡面。同事聚餐我不去,份子钱我不出。我把烟戒了。然后你跟我说,你爸要买块表,两万。”
“那是我爸……”
“你爸有退休金,一个月六千。他缺那块表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回沙发前,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你打开。”
她拆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份房产证,一份存款证明,一份我爸的遗嘱。
遗嘱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蚂蚁爬。我爸小学没毕业,一辈子在工地。遗嘱上写:“老家的房子给陈默,存款三万八给孙子。小雅是个好媳妇,别跟她计较。”
苏雅的手在抖。她把遗嘱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爸写的:“儿子,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别恨小雅,她年轻,不懂事。你替爸多担待。”
我把遗嘱从她手里抽回来,折好,放进口袋。我爸的字,我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针扎我。他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苏雅,你明天去医院,把钱交了。然后回你妈家住一阵子。”
“你……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是你需要想清楚,你到底嫁给了谁。”
她站起来,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走……陈默我错了……我不走……”
我站着没动。她的眼泪洇湿了我胸口的衣服,温热的。我抬起手,悬在半空,最终没有抱住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声音很急:“请问是陈默先生吗?我是市一院心内科的。18床病人刚刚突发室颤,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苏雅听见了,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我爸……我爸怎么了?”
我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苏雅光着脚追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第3章
车刚下高架,苏雅突然抓住我的胳膊:“等一下——我爸去年十月就查出心脏有问题?那他还去泰国?还去三亚?”
我没说话,方向盘往右打,拐进医院辅路。急诊楼的红蓝灯在前面闪,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
“他明知道自己心脏不好,”苏雅的声音开始抖,“还坐飞机、还潜水、还……还让我妈别告诉我?”
“你爸瞒的不止你一个。”
车停进车位,苏雅光着脚推开车门就往外跑。我一把拽住她:“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冻得发红。我从后座摸出女儿的一双备用运动鞋扔给她,她套上,鞋小了两码,后跟踩扁了趿拉着跑。我跟在后面,穿过急诊大厅,按下八楼。
电梯门一开,就听见岳母的哭声。
18床围了一圈人。心内科主任站在床头,手里拿着除颤仪,两个护士在推药。岳父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张着,胸口急促起伏。他看见苏雅,手指动了动。
“爸!”苏雅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岳母站在床尾,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揉得皱巴巴的,我认出来,是我刚才走之前放在柜子上的那张催缴单。
主任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家属来了?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但需要马上做支架手术。你们谁去办手续?”
“我去。”岳母往前走了一步。
“你钱够吗?”主任问得很直接,“押金至少五万。”
岳母站住了。她回头看我,嘴张了张,又合上。苏雅也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刷这张。”
岳母愣住了。苏雅也愣住了。连旁边病床的陪护都转过头来看我。
“你……”岳母的声音堵在嗓子里。
“先救人。”我说,“别的回头再说。”
护士拿着卡去刷。我靠在走廊墙上,看着手术室的门开开合合。岳父被推进去了,苏雅和岳母跟在后面。走廊里只剩我一个。
我慢慢滑下去,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冰凉,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我掏出老年机,摁亮屏幕。那条短信还在,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我爸是三点四十一分走的。中间隔了三十四分钟。三十四分钟里,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回复,等一个人来。
他没等到。
我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走廊尽头是护士站,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说话,偶尔往这边瞟一眼。隔壁病房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午夜新闻,主持人在播报天气。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苏雅发的微信,从手术室门口发的:“老公,谢谢你。钱我会还你。”
我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术室门开了。主任摘了口罩出来:“手术很顺利,放了一个支架。病人年纪大了,需要住院观察一周。你们家属注意点,别再让他受刺激。”
苏雅扶着岳母走出来。岳母眼睛肿着,走到我面前,站定。走廊灯打在她头顶,白头发比上次见多了不少。
“陈默,”她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手术费……”
“交了。”
“多少钱?”
“六万八。”
她吸了口气。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三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回去凑。”
我看着她手里的卡。那张卡我认识,是她生日时苏雅给她办的,每个月我转进去两千,说是给老人的零花钱。攒了两年多,她一分没花,现在全拿出来了。
“妈,”我说,“卡您收着。”
“你拿着!你爸那边……是我们对不起你。这钱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她硬把卡塞进我手里。卡面还带着她体温,温热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卡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圆珠笔写的:“给小宝存的上学钱。”
小宝是我女儿。
我把卡攥在手里,没说话。岳母转过身,扶着墙慢慢往病房走。她背影瘦小,住院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脚步拖沓,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
苏雅站在手术室门口,没跟过去。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
“陈默,我……”
“你陪你妈去。我回去看孩子。”
“你……你明天还来吗?”
我把卡装进口袋,转身往电梯走。身后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拽住我的袖口。
“陈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人。我没进去。
“苏雅,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
“你问。”
“如果今天躺在里面的是我爸,你会来吗?”
她的手松开了。电梯门开始自动关闭,又弹开。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我会。”
“你犹豫了。”
“我没有!”
“你犹豫了两秒。苏雅,你犹豫了两秒。”
她蹲下去,抱着头,肩膀又开始抖。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蹲在地上,小小的一个点,被走廊的白光吞没。
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一条彩信,陌生号码。点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岳父的病历本,翻开的那页上写着入院时间、诊断结果,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患者自述,去年十月于本院查出冠脉狭窄,未遵医嘱治疗,未告知家属。”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我是今晚值班医生。你岳父白天跟我说,他去年不治,是想把钱省下来给女儿换车。他让我别告诉家属。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夜深了,路上没车,远处有野猫在翻垃圾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去年十月。去年十月我在干什么?我在加班。连加了半个月,为了多拿点项目奖金。奖金到账那天,我给苏雅转了一万,说“给你爸买个按摩椅”。她说“我爸不要这个,他要块表”。后来那块表买了,两万,我出的钱。
岳父把买表的钱省下来,想给苏雅换车。苏雅那辆车是结婚时买的,开了七年,空调都不制冷了。我跟她说过两次换车,她说“再等等”。原来她爸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拖累任何人的方式。
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过了很久,抬起头,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家,女儿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梦见什么了。我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手背碰到枕头底下有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画纸。
展开。是女儿画的,蜡笔画。一家四口,我、苏雅、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画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爷爷在天上。”
我盯着那幅画,鼻子酸得厉害,但没哭。我哭不出来。
凌晨四点,手机又响了。岳母。
“陈默,你爸醒了。他说想见你。”
“现在?”
“现在。他说有话跟你说。医生不让他多说话,但他非要见你。你……你来一趟吧。”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前。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新一天的太阳快出来了。
“好。我过去。”
第4章
凌晨四点半的医院走廊,安静得像一口井。
我推开18床的门,一股消毒水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岳父半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有节奏地响,绿线一跳一跳。岳母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睡着了,蜷着身子,被子滑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给她盖上。
岳父睁着眼,看见我,抬了抬手指。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坐。”他嗓子哑得厉害,说话像拉风箱。
我坐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柜子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一盒牛奶,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够不着,我帮他拿过来。
“底下。”他说。
我翻了翻袋子,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存单。定期三年,金额五万,存入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户名是我的名字。
“你爸走那会儿,”岳父喘了口气,一句三停,“我跟你妈在三亚。小雅在泰国。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钱……是那时候开始存的。我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就存一点,想等存够十万再给你。现在存了五万。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张存单。纸边磨毛了,是被人反复摸过的痕迹。上面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五万整。他一个月退休金六千,攒了五万,得攒将近一年。也就是说,从我爸去世那个月开始,他就在攒这笔钱。
“爸,”我把存单放回柜子上,“这个我不要。”
“你拿着!”他急了,心电图波纹跳了几下,监护仪嘀嘀报警。他压着声音咳了两下,“我知道钱补不回来。你爸人没了,多少钱都补不回来。但……但我这心里过不去。”
他喘了一会儿,又开口:“去年十月查出心脏有毛病。医生让做支架,说越早做越好。我没做。我算了算,做支架加住院,少说七八万。小雅那辆车该换了,冬天空调不制热,她每次带孩子出门都冻得直哆嗦。我想着,能省就省吧。先给小雅换车,我这心脏还能撑几年。谁知道……”
他没说完,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
“爸,您别说了。”
“不行,我今天不说,明天可能就没机会了。”他睁开眼,眼眶红了,“陈默,我不是个好岳父。你爸生病,我带着全家往外跑。我承认,我当时想的是,去泰国花了那么多钱,不去可惜了。我没把你爸当回事。我错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岳母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你爸走的那天,”岳父盯着天花板,声音越来越低,“小雅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爸,陈默他爸没了’。我当时在普吉岛的海滩上躺着,旁边是乐队唱歌。我愣了三秒,然后跟她说……‘都出来了,别扫兴。回来再说’。”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光:“陈默,这话是我说的。你别怪小雅。”
我攥着膝盖上的裤子面料,指节发白。
“我怪她,”我说,“也不怪她。”
“什么意思?”
“她不回来,是您拦的。但她可以不回来,也可以不看我发的短信。她看了。看了,装没看见。爸,这是两回事。”
岳父张了张嘴,没说话。
“您省下买表的钱,想给小雅换车。您把退休金存起来给我。您做这些事,我记着。但您拦着全家不让回来奔丧,这件事,我过不去。”
岳母醒了。她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见滑到地上的被子,发现被捡起来盖在她身上,嘴唇抿了抿,没出声。
“小陈来了。”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饿不饿?楼下有卖早点的,我去买。”
“不用,妈。我坐会儿就走。”
“那……你爸这住院费……”
“交了。”
“交了?”她看了一眼岳父。
“六万八,刷的我的卡。”
岳母站在床尾,两只手攥在一起搓来搓去。过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个旧布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几百块现金。她把卡和现金全塞到我手里:“这卡里有三万二。现金你拿着吃早饭。剩下的我回去凑。”
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话。但这次我没推回去。我把卡和现金收进口袋,站起来。
“行。我先走了。上午还要送孩子。”
岳父叫住我:“陈默。”
我回头。
“你爸的坟……在哪?”
“老家县城的公墓。”
“等我好了,”他扶着床沿,声音很轻,“你带我去一趟。我给他磕个头。”
我看着他。这个一辈子没跟人服过软的老头,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头发乱得像一蓬草。他的嘴唇是紫的,脸是灰的,整个人被病抽空了一圈。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再说吧。”我说。
出了病房,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尽头,苏雅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光着的脚上还趿拉着女儿那双小两码的运动鞋。她显然来了很久,听见了一切。
我走过去。
“你怎么不进去?”
“我爸没叫我。”她低着头,“我来了以后,他看见我,把脸转过去了。”
我们站在走廊里,隔着两步的距离。窗外的天由灰变白,由白变蓝。楼下传来早班公交车报站的声音。
“陈默,”苏雅抬起头,眼睛肿成一条缝,“昨晚我在手术室外面想了很多。你问我如果躺在里面的是你爸我会不会来。我犹豫了。我承认。我犹豫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但我现在能回答你了。会。我会来。哪怕你赶我走,我也会来。”
她把手伸过来,摊开掌心。里面是她的银行卡和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是订票软件的页面。四张机票,目的地:曼谷。日期:今天中午。
“我把迪士尼的酒店退了,改签了最早的航班。我本来想今天飞过去把我爸妈接回来。但现在不用了。我爸这样,走不了。这卡里还有两万,你拿着。”
我没接。
“苏雅,你订四张票干什么?”
“我想把我爸我妈还有女儿都带过去。”她顿了顿,“我们全家,去你爸坟前。”
走廊里安静了。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往前走。药车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
“女儿要上学。”
“请两天假。”
“老家那边,我妈还不知道你们的事。”
“你带我去,我来跟她说。”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不闪了。以前她跟我说话,眼神总飘,看左看右,就是不看我的眼睛。今天她直直看着我,眼眶红着,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灯。
“先把你爸照顾好。”我说,“等他出院再说。”
她点了点头,把卡收回去,又伸出手,慢慢拉住我的手指。她的手冰凉,指尖发白。我没抽回来。
“陈默,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等,我就等。”
“那你就等着。”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她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抱着胳膊,小运动鞋的后跟踩得扁扁的。走廊窗外的晨光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鞋换一双。女儿的鞋你穿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突然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鞋面上。
“嗯。”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听见她喊了一句:“陈默!晚上我给你和女儿送饭!”
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顶灯。老年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没电自动关机了。我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屏幕上裂的那道缝硌着拇指。
数字没了,短信没了,什么都没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第5章
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打颤:“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一直说‘亲家母我对不起你’。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就反复念叨这句话。儿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早晨的路边,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油烟味飘进车窗。一个穿校服的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经过,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妈,没事。就是……苏雅她爸住院了。”
“住院了?严重不?”
“心脏做了个支架。现在稳定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啊,你跟我说实话。小雅她爸妈,是不是之前没回来,是因为……”
她没说下去。我妈不傻。她只是不问。
“妈,”我说,“您别多想。那边的事我来处理。您照顾好自己。”
“我怎么照顾自己?我血压高,你爸走了以后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要不是为了你,为了小宝,我早跟你爸去了。”
她声音里带了哭腔。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妈,您别这么说。”
“儿啊,”她顿了顿,“你丈母娘说要给我打钱。我跟她说不用,她非要打。你说这钱我收不收?”
我闭上眼睛。岳母那三万二的卡还在我口袋里,早上她硬塞给我的。她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退休金卡给了苏雅,积蓄卡给了我,她手里还能剩多少?那通打给我妈的电话,她又是拿什么钱打的?
“妈,钱先别收。回头我跟您解释。”
“行,我听你的。对了,小宝呢?送幼儿园了?”
“今天没送。在家呢,苏雅看着。”
“小雅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那边有鸟叫,她每天早上都在阳台上喂麻雀,我爸在的时候嫌吵,走了以后,我妈一天没落。
“儿啊,人家回来了,你就别太拧了。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说你脾气倔,让我劝你,别记仇。”
我握着手机,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刚上主路,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公司领导。
“陈默,你今天还能来吗?甲方那边催方案催得急,下午两点要过会。”
“能来。”
“行,那你抓紧。对了,你上个月申请的困难补助批下来了,八千。下午财务找你签字。”
“谢谢张总。”
“别谢。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点。先把工作稳住,别的慢慢来。”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困难补助,八千块。我填申请表的时候写了理由:父亲病逝,医疗费用沉重。人力资源那个小姑娘看完表,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盖了章。
那会儿苏雅正在三亚,刷我的卡买了一箱芒果寄回来,运费比芒果贵。
到了公司,把车停好,我在车里换了件衬衫。昨晚穿的衬衫领口皱得不成样子,我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子,发现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我爸走的时候我还没白,这几个月像被人拿粉笔在鬓角划了两道。
上电梯,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方案写到中午,手机亮了一下。苏雅发来一张照片:女儿坐在地板上玩积木,旁边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配文:“她说想爸爸了,我给你留了饭,在冰箱里。”
我放大了照片。女儿身后是客厅沙发,沙发上铺着一条毯子,是苏雅昨晚盖过的。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我看清了,是我爸的遗嘱、那张催缴单,还有一个笔记本,苏雅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
我锁了屏幕。下午的会开得潦草,甲方挑了一堆毛病,方案要推翻重来。散会的时候已经六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财务小刘追出来:“陈哥,钱我打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好。”
“陈哥,”她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都凹了。”
“减肥。”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转身跑回工位。
我进电梯,按了一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内容让我站在电梯口没动。
“陈默,我是苏雅她爸的主治医生。今天下午你岳父做了个检查,情况不太好。他有心衰早期症状,可能需要二次手术。费用大概还要准备八万。你岳母说不想麻烦你,但我建议你跟家属商量一下。另外,你岳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让小雅卖车。’”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旁边经过的同事看了我一眼,我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八万。别让小雅卖车。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意思太清楚了。岳父想治病,但不想拖累女儿。他宁可自己扛着,像去年十月那样。
我走出办公楼,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照着停车场,我的车孤零零停在角落。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先把那张存单从口袋里摸出来。五万。加上岳母给的三万二,还差两万八。
我闭上眼睛,往后靠在座椅上。去年十月到现在,整整一年。岳父一年前就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一年前就在存钱,一年前就在准备后路。而我爸呢?我爸去年十月在干什么?
他给我打电话,说老家房子漏雨,想修一下。我说“我给您转五千”。他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弄”。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扛着梯子上房顶,摔了一跤,胳膊打了石膏。我妈偷偷告诉我的时候,石膏都拆了。
他把五千块钱省下来,转头给我女儿包了个红包,说是“爷爷给小宝上小学的”。
一个爹把治病的钱省下来给女儿换车,一个爹把修房的钱省下来给孙女包红包。他们两个老头,一辈子没见几面,做的事却一模一样。
我攥着存单,发动车子。没回家,掉头去了医院。
推开18床的门,苏雅在。她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用湿毛巾给岳父擦手。岳母坐在窗边,低着头织毛衣。三个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像昨天那么僵。
苏雅看见我,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医生给我打电话了。”
岳父在床上动了动,脸色变了:“他打给你干什么?我让他别打。”
“爸,”我走过去,站在床边,“您去年省了支架的钱,想给小雅换车。现在二次手术,您又想省,是不是打算让医生把您拉回家等死?”
岳母手里的毛衣针停了。苏雅瞪大眼睛看着我。
岳父嘴硬:“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您说了不算。”我把存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拍在床头柜上,“这五万,加上妈给的三万二,还差两万八。我来想办法。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治。别省。您省下来的每一分钱,最后都变成我欠您的情。我不想欠了。我爸的债我还没还完,不想再背一笔。”
岳父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他转过头,面朝墙壁,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雅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淌。岳母放下毛衣,捂着脸出去了。
我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哥吗?我陈默。你上次说想收老家的房子……我卖。对,就我爸留的那套。你给个价。”
电话那头说了个数。我听完,说了句“行,明天我回去办手续”。
挂了电话,苏雅站在我身后。她显然听见了。
“陈默……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人比房子重要。”我说,“你爸也是爸。”
她扑过来,死死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我抬起手,停了一下,落在她后背上。
“别哭了。去给爸倒杯水。”
她松开我,抹了把脸,点头出去。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路灯照着我的车。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
手机又响了。我妈。
“儿啊,你丈母娘给我转钱了。三万。她说她没脸见我,让我一定收着。儿啊,这钱……”
“妈,您先收着。回头我回去跟您细说。”
“行。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带几个人一起。”
挂了电话,我转过头。岳父已经转过脸来,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那张存单旁边,放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我拿起来展开——是那张催缴单,四个月前我爸的住院费。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
“陈默,我欠你爸一条命。”
第6章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老家。
苏雅要跟着,我没让。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给女儿扎头发的皮筋,头发乱蓬蓬的,眼底两圈青黑。昨晚她几乎没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地板上,对着那个笔记本发呆。
“你留在城里。医院那边离不开人,女儿也得有人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手续就回。最多两天。”
她走过来,伸手理了理我的衬衫领子。指尖在我锁骨处停了一下,那个位置有一道浅疤,小时候我爸骑摩托带我摔的。她不知道这事,但她摸到了。
“路上慢点。”
我应了一声,拎着包下楼。
车子开出城,上了高速。两边的农田已经收割完了,光秃秃的,远处有烧秸秆的烟,笔直地升上去,散在天边。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
两个小时后,车子拐进县城。老家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红砖墙,六层楼,没电梯。我爸的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八十年代分的福利房,房本上写着他的名字。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潮湿的水泥味混着隔壁邻居家炖白菜的香气。
李哥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是我爸的老工友,比我爸小几岁,退休后倒腾二手房,日子过得不错。他看见我,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手。
“戒了。”
“你爸走的时候我就说,这房子你别卖。留着有个念想。”
“急用钱。”
李哥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按市场价,这套最多卖三十五万。我给你凑个整,三十六。首付一半,剩下的分三个月付清。你看行不行?”
“行。”
我们上楼看了房子。推开门,一股尘土味扑过来。家具都还在,罩着白布。客厅墙上挂着那张老照片,我爸我妈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照,我妈扎着两条辫子,我爸穿着工装。照片下面是一台老式座钟,不走了,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一分。
和我爸走的时间一模一样。我妈后来把电池抠了,没再换。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照片。李哥在阳台上抽烟,很识趣地没进来。
我爸这辈子,就留下这套房子。墙皮有几处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我走过去拧紧,发现阀门锈死了。我以前说过要给他换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用。
所有东西都是“还能用”。衣服还能穿,鞋还能走,房子还能住,人还能撑。他撑到最后一口气,给我留了张字条,然后走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苏雅。配文:“到了。”
她秒回:“我在医院。爸今天精神好多了,喝了半碗粥。”
“好。”
“陈默,替我给爸磕个头。”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李哥拿着合同进来,我们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签了字。他给了张支票,十八万,说剩下的月底前打过来。我把支票折好,放进内兜,贴着我爸遗嘱那个位置。
“李哥,房子里的东西,我过两天来收。”
“不急。你慢慢来。”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地上一小块地方。那块地方以前放着一个小板凳,我小时候坐在那写作业,我爸在旁边修自行车,满手黑油,抬头冲我笑。
我站起来,走进我爸的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他那件旧毛衣,灰色的,袖口磨出毛边。我拿起来闻了闻,还有樟脑丸的味道。衣柜里挂着几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冬天穿的棉袄。棉袄兜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我掏出来看,是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我,金额两千,日期是去年九月。
九月。他摔了胳膊那个月。他省下修房顶的钱,给我女儿包红包那个月。原来红包里的钱,是他汇给我之后剩下的。
我把汇款单折好,和遗嘱一起放进口袋。口袋里装不下了,鼓鼓囊囊一大包。
出了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开着,风吹着那半截窗帘往外飘。以前每次我走,我爸都站在那个窗户后面看着我。我让他别站,他说“我看看怎么了”。后来有一次我走了很远,回头看,窗帘后面没人了。那会儿他就站不动了。
我收回目光,上车。
手机响了。苏雅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紧跟着一条文字消息:“爸今天跟我说,他去年十月查出心脏问题那天,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你。他想跟你商量,但你没接。他说你那天在开会,后来就再也没打。”
我盯着那行字。去年十月,我在开会。甲方突然改了方案,我连轴转了三天。我爸给我打电话那次,我确实没接。后来我也没回。我以为是什么小事——他总是打来问“吃了吗”“冷不冷”“小宝好不好”,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他不是。
他从医院出来,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攥着那张诊断书,不知道该跟谁说。他女儿在城里,他女婿在开会。他一个人坐了多久?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上了高速。天开始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开到一半,下起了雨,雨刷器吱嘎吱嘎响。我开得很慢,后面的车一辆一辆超过去。
进了城,没去医院,先回了家。推开门,家里没人。茶几上放着那个笔记本,还是摊开的。我走过去,拿起来看。苏雅的字迹工工整整,一页一页。
“2023年9月14日。公公摔了胳膊,我转了两千给他。他说不用。我没坚持。如果我坚持,他可能就会去医院,就不会拖到脑溢血。”
“2023年10月3日。爸查出心脏问题。他没告诉我。我后来才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我会让他去做手术。但那时候我在看车。看车。我看车的时候,我爸在瞒着我去死。”
“2024年1月8日。公公走的那天。我在普吉岛海滩上。我看到短信了。我看到了。我到现在都不敢承认——我当时想,人都没了,我回去也来不及了。我就在海滩上坐着,坐了一下午。海浪声很大,我什么也听不见。”
“2024年1月9日。陈默给我打电话,说‘你别回来了’。他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他哭了,因为他在发抖。我听出来的。我没说话。我挂了电话,然后跟我妈说,陈默让我们别回去。我妈说,那就别回去了。我爸在旁边点头。我恨他们。我更恨我自己。”
“2024年5月10日。今天陈默把住院单拍在我爸脸上。我看着他,觉得陌生。但我心里有个声音说,活该。苏雅,你活该。”
我看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很大的字,笔尖戳破了纸:“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什么都不要。包、车、旅行,全不要。我只要那天早上,把我爸从海滩上拉起来,坐上回国的飞机。”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淌下来。
手机响了。苏雅。
“你回来了?我在楼下超市买菜,马上上去。”
“别买了。下来,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老家。带你爸。”
她没再问。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雨幕里,苏雅拎着两个塑料袋从超市跑出来,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被雨浇得模模糊糊。
我下楼,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进我掌心。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五万。你拿着。”
“你哪来的私房钱?”
“每个月你转两万,我留一千。本来想给女儿存着上学用。现在……”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先给爸治病。”
我把卡攥在手里,看着她。雨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她眨了眨眼,睫毛上全是水珠。
“走吧。”我说。
“去哪?”
“医院。接你爸出院。带他回老家。”
她愣了两秒,然后眼眶红了。她点点头,没哭。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冰凉的指尖扣进我的臂弯里。
雨越下越大。我们跑向车子,她踩进一个水洼,鞋全湿了。她在雨里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
我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去。挡风玻璃上全是水,雨刷器刮了两下,前面一片模糊。
手机又响了。医院那边。
“陈先生,你岳父今天下午又出现了一次心率异常。我们建议尽快安排二次手术。你看……”
“安排。明天就做。”
挂了电话,苏雅看着我。
“钱够了?”
“够了。”
我把那张存单、岳母的卡、苏雅的卡、卖房子的支票,全掏出来,放在中控台上。五万加三万二加五万加十八万。三十一万二。
我爸一辈子攒了套房子,岳父一辈子攒了五万。两个老头,一个走了,一个躺在医院里。他们的钱,现在放在同一个台面上。
我发动车子,雨刷器吱嘎响着,冲出小区,上了主路。苏雅伸手过来,把我的手从挡把上拿开,握住。她手心冰凉,但攥得很紧。
“陈默,谢谢你。”
“别谢。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我等着。”
第7章
我妈站在住院部门口,旧伞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淌。蛇皮袋鼓鼓囊囊,袋口露出半截老母鸡的脚爪子,还有一捆干豆角。
苏雅先下的车。她看见我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叫了声“妈”,声音发虚。我妈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我走过去,把蛇皮袋拎起来,沉得坠手。“您怎么来的?”
“坐大巴。四个小时,中间倒了一趟车。”我妈收了伞,抖了抖水,“这只鸡是隔壁你张婶给的,说是老母鸡,炖汤补身子。豆角是我自己晒的。”
“您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
“打电话你肯定不让我来。”她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来看看亲家,应该的。”
苏雅站在旁边,嘴唇抿了又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妈没再看她,跟着我往住院部走。电梯里三个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蛇皮袋里老母鸡偶尔扑腾一下。
推开18床的门,岳母正在给岳父喂水。看见我妈进来,岳母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
“亲家母……”岳母站起来,脸一下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妈走过去,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在床边坐下。她看着岳父,岳父也看着她。两个老人对望了好一会儿。
“老哥,”我妈开口,“身子好些了?”
岳父嘴唇哆嗦,眼眶一下就红了。“亲家母,我……我对不住你。”
“别说了。”我妈摆摆手,“你好好养病。我来就是看看你。别的啥也不说。”
岳父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肩膀又开始抖。岳母站在窗边,捂着脸无声地掉泪。苏雅靠在门框上,头低得不能再低。
我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岳母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亲家母,别哭了。日子还得过。”
岳母转过身,一把抱住我妈,嚎啕大哭。两个老太太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病房里其他人都安静了,隔壁床的陪护悄悄把帘子拉上了。
我退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苏雅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你妈……她肯来,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她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没回答。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夕阳从那里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苏雅,你回趟家。把我妈的东西收拾一下,她今晚住咱家。”
“好。”她抹了把脸,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明天手术几点?”
“早上八点。”
“我六点就到。”
她进了电梯。我靠在走廊墙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暗下去。手机响了,李哥发来消息,说剩下的房款明天就能打过来。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去。
晚上,我守在病房。岳父睡着了,呼吸平稳。岳母趴在小桌上打盹。我妈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妈,您去家里睡吧。这儿有我。”
“不用。我在这坐会儿。”她睁开眼,看着我,“儿啊,你过来,妈跟你说句话。”
我蹲在她面前。
“你爸走的时候,我谁也没告诉。就给你打了电话。你媳妇那边,我没打。”她捻着佛珠,“我知道他们全家在外面玩。你爸也知道。他跟我说,别告诉小雅,别扫人家兴。”
“妈……”
“我恨过他们。”她打断我,“你爸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凭什么。凭什么我老头走了,他们全家在那边吃龙虾。我想不通。”
佛珠在她手里停了一颗。她看着我,眼睛浑浊,但没哭。
“后来我想通了。恨人太累。我老了,没力气恨了。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不让我恨。他那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掌心粗糙,全是老茧。“儿啊,你像你爸。心软。心软的人活得累。但妈跟你说,心软不丢人。”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干瘦,骨节突出,但暖的。
“妈,睡吧。”
她靠在椅背上,很快就打起了轻鼾。我坐在旁边,看着输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凌晨三点,护士进来换药,轻声问我要不要加床被子。我说不用。
天快亮的时候,苏雅来了。她轻轻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粥。她看见我妈睡着了,踮着脚走进来,把粥放在柜子上,然后站在我旁边。
“你回去睡会儿。我守着。”
“不用。我不困。”
她没再劝,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岳父的呼吸一深一浅。窗外的天由黑转灰,由灰转白。
七点半,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岳父醒了,精神头看着不错。他看见我妈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叫了声“亲家母”。
我妈睁开眼,冲他点了点头:“老哥,今天做手术,别怕。我在外面等着。”
岳父的眼眶又红了。他转头看着我,声音很轻:“陈默,那件事……我昨天跟你妈说了。”
“什么事?”
“你爸下葬那天,我其实回来了。”
我和苏雅同时愣住。
“我从三亚飞回来的。没告诉你们。”岳父看着天花板,“飞机晚点,我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下葬了。我站在公墓门口,看见你搀着你妈,后面跟着你媳妇。你们三个人都穿着孝服,谁也没说话。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敢进去。后来我打车去了车站,又飞回三亚了。”
我妈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怕。”岳父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怕你看见我,问我‘你们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答。我怂。我一辈子没怂过,就那天怂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我妈捻着佛珠,一颗,又一颗。
“老哥,”她终于开口,“你回来了,就算你有心。这事,翻篇了。”
岳父转过头看着她,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岳母在旁边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八点,手术床推进来。护士把岳父挪上去,往手术室推。苏雅和岳母跟在后面。我妈站起来,走到床边,握了一下岳父的手:“老哥,挺住。出来我给你炖鸡汤。”
岳父点了点头,被推走了。
手术室门关上。红灯亮了。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我妈坐在我左边,苏雅坐在我右边。三个人看着那扇门。走廊很长,很静。
半个小时后,苏雅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没抖。我妈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继续捻佛珠。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年机。这次摁亮了,屏幕上那条短信还在。我想了想,打开短信界面,收件人那栏,填了苏雅的号码。内容打了三个字:“回家了。”
我按了发送。老年机屏幕跳了一下,显示“发送成功”。然后它彻底黑了下去,再也开不了机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一个月后。
岳父出院那天,我去接的。他瘦了一圈,但精神好多了,走路不用人扶,只是慢。上车的时候,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忽然说:“陈默,带我去趟老家。”
我没问哪个老家。车上了高速,往县城开。
公墓在县城北边的小山坡上。秋天的草发黄,踩上去沙沙响。我爸的坟前,摆着两束花,一束是我妈上次来放的,已经干了。另一束是新的,花瓣上还有露水。
岳父蹲不下去,我扶着他,慢慢跪在坟前。他磕了三个头,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墓碑,拍了拍上面的照片。
“老哥,”他说,“对不住。”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墓碑前的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远了。
回城的路上,岳父睡着了。手机响了一声,苏雅发来照片:女儿在幼儿园表演节目,穿着小裙子,站在台上唱歌。旁边站着我妈和岳母,一个举着手机录像,一个笑得合不拢嘴。
我把手机递给岳父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照片,笑了。
“下个月,”他说,“我请全家吃饭。”
“行。”
车子开进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苏雅发来第二条消息:“爸,今天老师夸小宝了。说她唱得好。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做了红烧肉。”
我单手回了一条:“都行。”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告诉你爸,鸡汤的事,别忘了。”
苏雅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句话:“陈默,谢谢你还在。”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继续开车。后视镜里,岳父又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嘴角带着一点笑。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往前延伸,看不到头。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人还在,日子还能往下过。
我给所有已婚的人一句劝:结婚前,先看看对方的家庭。但更重要的是,结婚后,记得看看自己的心。有些账算不清,有些债还不了,但别让恨把剩下的日子也烧干净了。
车往前开。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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